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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以前，路沿上那一个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往东边那条路上走了。他走的时候，末了一行后头那一栏在纸上空着。

林默在台阶底下站着，看着那一头。板那一头收了摊，抱纸的那个把砖底下那一沓号纸理齐，揣进怀里，拿脚把那半块砖踢正。推板车的那一个还站在车那一边，车把搁在地上，手里捏着折过两折的号纸。

今天板那一头落进本子的名字是三个，板面上那一列数从早到晚还是六十七，一格挨着一格，中间没有断。路沿那一头今天落进本子的行是四行，末了一行行号那一小格里的数是三十一，后头那一栏里都落着块号。上头那一本末了一行行号那一小格里的数是九十五。

天擦黑，棚子那一头点上灯。粮棚那一头的门关上了，门底下那一道缝里透出一条光。卸货场那一头还亮着一盏，灯罩上头熏黑了一圈。路上走的人少了，风从口子那一头过来，把地上那层碎砖末吹得贴着土面走。

灯芯烧出一截，火头矮下去，桌面上那一圈照得发黄，照不到边上去。

林默在桌子这一头坐下。他把外套解开半边，从怀里把两本册子一本一本取出来。上头那一本合着，搁在桌面上，书口朝外。底下那一本托在左手上。他先把腰上那半截断柄解下来，搁在桌角，腰上勒出来的那一道印子露在外头。腕子上那三圈弦他没有解，只把手腕转了一下，弦跟着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书口上搭着一块灰布。布边磨出了毛，风从帆布底下那条缝里进来，把毛边吹得立起来一点。他把布边往里塞。塞到一半，指头把书口顶了一下，底下的页往上翻，翻过去几页，停住。

那一页的边没有起毛。前头那些页的边都让指头捻过，捻得发软，这一页是硬的，边上还带着刀口切过去的齐整。翻过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把手停下来。

那一页上只落着一行。

那一行是他自己写的。落笔的时候从左边那条格线起，写到右边那条格线收住，中间没有断。名字那一栏里落着字，笔画压在格线上，墨色比别的那几栏深。

名字后头那一格里空着，没有画道。格线直着过去，一格一格的，一格里头什么也没有。

职业那一栏里五个字：战斗部三班。写到第三个字，那一道竖拉长了一点，收笔往上挑了一挑。

遗物那一栏里写着一样东西，后头跟着一个数：耐力加一点二。

最底下一栏里落着五个字。五个字挨得紧，一个字挨着下一个字，末一笔收在右边格线里。那一栏头顶上那一笔的墨比别处厚——写的时候笔尖在那儿顿过一下，顿出来的那一点墨还在纸上，圆的，边上洇出去一分。

他从头一栏看到尾，眼睛落在最底下一栏上，停住。

那一行往上没有别的行，上头那一格空着，一条格线也没有落下去。往下是页脚，页脚底下是书脊。他把本子往后翻，翻过去的那一页是空的。再翻一页，还是空的。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书脊那一头，后头的页上都是空的。

他把本子翻回来，落在第四十页上。

前头那几页上写着名字，一行挨着一行，行与行之间挤得紧，有的行末那一笔出了格，让写的人拿指甲刮过。翻到这一页，纸面空着，只有这一行搁在当中偏上一点的地方。这一页的纸面比前头那几页白，边上那一条留白也宽。

他把本子往前翻过去一页，看了前头末了一行的收笔，又把本子翻回来，落回第四十页上。页翻回来的时候，那一行还是那一行，名字、职业、遗物、最底下那一栏都在原处，一栏也没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