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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郭主任来了。

她从乡里骑自行车来的，骑了四十分钟，到了供销点门口，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老王，账呢？”

老王把账本递过去。

郭主任接过来，站在柜台前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今天的记录时，她的手指头在纸面上停住了。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然后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上。

郭主任看着翠芳，又看了看二柱。

她的目光从柜台上的笸箩扫到库房里堆着的麻袋，从账本上的数字扫到门口排队送山货的人。

“你们两个干得好。今年秋后乡里评先进，我给你们报上去。翠芳，你那个账记得清爽，一笔一笔有来路有去路。二柱，你搬货搬得利索，库房里码得整齐，进来出去没差过一袋。你俩搭档，我看行。”

翠芳的脸红了，低下头去。二柱挠了挠后脑勺，嘴咧了咧，没说出话。

郭主任又转向彭羿。彭羿正站在供销点门口，怀里抱着念安。

念安拿手指头去够他下巴上的胡茬，够一下，咯咯笑一下。

“彭羿同志。”

“郭主任。”

“明年你们还种不种？”

“种。明年种更多。”

“好。”郭主任把钢笔别回衣兜里。

“明年你们种多少，供销社收多少。价钱按今年的来，不压价，不欠款。现场结清，一分不少。”

彭羿点了点头。

“郭主任，有一件事。明年我们想扩规模。全村五百多户，一家种一百根柞木。加上后山那片野生的榛蘑林，全年出个两三千斤干货，没问题。”

郭主任忍不住笑了。

“那感情好，两三千斤就两三千斤。供销社这边，我提前给你备好麻袋和磅秤。”

她转过身，看着翠芳和二柱。

“你们两个，明年还得接着干。让老王每个星期来三天。你们仨把红星大队供销点做成全乡的标杆。到时候我给你们请功。”

翠芳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郭主任你放心，我跟二柱一定好好干。”

二柱站在库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只麻袋，使劲点了点头。

西坡的谷子熟了，到了收获的时间。

满坡金黄，穗子沉得抬不起头，风一吹，谷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哗啦啦地响。

二小站在地头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嘴里嚼着最后一口窝头，手上已经开始绑草绳了。

草绳是头天晚上搓好的，一捆一捆码在地头，浸了水，又软又韧。

“二小哥，今天能割完不？”

铁柱蹲在旁边，一边磨镰刀一边仰头看他。磨刀石上汪着水，镰刀在上面来回蹭，发出霍霍的响。

“割不完也得割。老钟叔听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谷子淋了雨，这一年就白干了。”

“那还磨蹭啥！”

铁柱把镰刀往腰里一别，抄起扁担就往地里走。

后头陆陆续续来了人。

男人们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毛巾，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女人们戴着草帽，脖子上围着湿毛巾，一人手里一把镰刀。

苏婶带着几个妇女在后面跟着，手里提着水壶和竹篮，篮子里是窝头和咸菜。

二小清点了一遍人数，又看了一眼日头，把哨子含在嘴里，猛地一吹。

“开镰！”

一声哨响，几十把镰刀同时下了地。

那声音先是稀稀拉拉的，可不到半袋烟的工夫就连成一片，沙沙沙，沙沙沙，密密麻麻的，听得人头皮发紧。

二小割在最前头。

他割谷子有个绝活，腰弯下去就不轻易直起来，一弯就是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