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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哈尔滨，傍晚六点半太阳还挂在天上不肯下去。道外大街的梧桐树叶子密得遮住了半条马路，知了在树冠里拼命叫唤，叫得人耳朵发麻。
苏晚第二次走进南岗区旧仓库的时候，沈默已经把桌子上的东西清了一半。搪瓷茶缸换成了一只玻璃杯子，杯子里泡着一朵干菊花。桌面上铺着两张纸——一张是手写的时间线，一张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豆腐块文章。
陆北川这次来了。他站在仓库二楼的窗户旁边，背靠墙壁，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帽子还是压得低低的。从窗户的三角形缺口往外看，能看到巷子口的情况——来的路上没有尾巴。
“许振华失踪快二十天了。”沈默把那张手写时间线推到苏晚面前，“工厂停产整顿到七月中旬。整顿期一过，工商局会派人到厂里找许振华本人签字——他是法人代表，没有他的签字，工厂不能复工。”
“他不会出现了。”苏晚坐下来，扫了一眼时间线。
“对。”沈默推了推眼镜，“一个外资企业的法人代表凭空消失，工商局找不到人，会怎么处理？”
“查。”苏晚说，“先找公安协查失踪人口，同时冻结企业账户。如果六个月内找不到人——法律上推定失踪，工厂会被政府托管或者拍卖。”
“六个月太长了。”沈默摇头，“化工厂里的设备和存货不能放六个月。硝酸铵那东西受潮就废，黄磷更不用说了——空气里放久了自己就能烧起来。再说省调查组刚走，工厂的名声已经臭了。工商局巴不得赶紧甩掉这个烫手山芋。”
苏晚看了一眼那张剪报。是本地报纸三天前的消息——《齐齐哈尔某外资化工企业因严重违规排污被停产整顿》，报道末尾提了一句：“企业法人代表许振华先生目前下落不明，有关部门正在进一步调查。”
“你的意思是趁这个空档把厂子拿下来？”苏晚抬起头看沈默。
“直接拿不行。”沈默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许振华没有遗嘱，没有合伙人，没有法定继承人——至少明面上没有。工厂在法律上属于外资独资企业，法人失踪后所有权归属要走一套极其复杂的程序。”
“但有捷径。”
“有。”沈默把第二张纸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小，苏晚凑近了才看清。
“如果有人以合伙人身份出面，拿出一份签过字的合伙协议，声称在企业设立之初就持有股份——那他就有合法权利接手工厂的运营和资产。”
“伪造合伙协议。”苏晚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我能做。”沈默把那张纸收回去，“许振华的字迹我见过——化工厂的废料出库单上有他的签名，买通门卫老王的时候我顺手拓了一份。仿他的字不难。公章的问题也好解决，化工厂用的是橡皮章，模子我能刻。”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小腹上，手指交叉，拇指轻轻绕着圈。
陆北川在窗户边开口了。“风险在哪？”
沈默看了他一眼。“风险在工商局的审查。合伙协议拿出来，工商局会核实——查章程、查税务记录、查银行流水。如果协议是新伪造的，纸张的年份、墨水的氧化程度、公章的油墨批次——这些都可能被查出来。”
“造假被查出来是什么后果？”苏晚问。
“投机倒把加伪造公文印章。”沈默的声音平平的，“前者关三到五年，后者关五到十年。两罪并罚，足够在里面蹲到改革开放都结束了。”
仓库里安静了一阵。楼下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有人在巷子里喊了一嗓子“磨剪子嘞——戗菜刀——”，苍老的调子拖得老长。
“不伪造。”苏晚开口了。
沈默和陆北川同时看向她。
“伪造的风险太大，收益和代价不成比例。”苏晚坐直了身子，“换一个思路——不当合伙人，当买家。”
“买家？”
“许振华失踪，工厂停产，工商局要处理这个烂摊子。最快最干净的处理方式是什么？拍卖。或者由地方政府出面撮合转让。”苏晚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工商局不想管一个背了污染案底的外资化工厂，环保局更不想。如果这时候有一个合法的、有官方背景的、有资金实力的买家站出来说——我接手这个厂子，我来整改，我保证达标排放，解决几十号工人的就业问题——”
“政府会求着你把厂子拿走。”沈默接上了话。
“对。”苏晚点头，“不用伪造任何东西。合法竞价，光明正大地买。价格压低——反正那厂子已经臭了，排污案刚过，谁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钱从哪来？”陆北川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金砂。”苏晚说，“五十斤金砂还没洗出来。通过胡爷的金店路子洗成现金，够买半个化工厂了。”
沈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太真切，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从那种商量合计的松弛状态切换成了认真思考。
“竞价买厂需要两个前提。”沈默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得知道政府什么时候开放竞标。化工厂的处置流程还没启动，工商局那边的人怎么想的、打算走什么程序、多久出结果——这些情报我来盯。”
“第二？”
“第二，买方身份。”沈默看向苏晚，“你不能以苏晚的名字出面买。一个陆家村的个体户跑去齐齐哈尔买化工厂，工商局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哪来这么多钱？查下去就是无底洞。”
“挂名。”苏晚说，“找一个干净的壳，用别人的身份竞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