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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生破定而出时，是天还没亮的时候。

他没像往常那样慢慢睁眼。整个人像从水里被人一把拽上来，先是肩膀猛地一抽，接着腰腹一紧，人就歪向一边。他右手还按在虎口血痣上，按得极死，指节发白。十根触须从袖口里弹出来，软软地垂在身侧，颜色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淡紫，而是紫中夹金，一缕一缕，像刚在火里烧过又浸了水的旧铜丝。他从门槛上滚下来，半边身子落在青砖上，半边还搭着门槛。人蜷着，喘得极重。

苏晚第一个扑过去。她跪在他旁边，先摸他额头，又去翻他眼皮。额头冰凉。眼下青黑很深。她把手缩回来，声音发紧：“降生倒计时比预设提前了十五天。”

众人都围了上来。明觉蹲在另一侧，佛珠已经解下来，攥在手里。蒋艾登站在外圈，攥着十字架。伊芙琳抱着亡灵书，退开半步。空海把表打开，扫了一眼，没说话。周明远本来靠墙坐着，此时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李云生身边。他左臂经文桥已经碎得不成形，只剩几道浅金色的旧纹，像裂了缝的旧瓷。他伸出右手，把李云生半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肩。经文桥碎光仍在往外飘，一点一点，落在李云生的袖口上，像极细的金粉。

李云生缓了很久，才把气喘匀。他慢慢把右手从血痣上拿开。虎口那粒血痣比前些天更红了，红得发暗。他睁开眼，看了看围在周围的人，嘴唇动了两下。第一句话是对苏晚说的：“不能再睡了。”第二句话是对空海说的：“祂和他们都醒了。我不能再等。”

空海没有立刻应。他把表盘放大，又调了几个频段。几息之后，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不行。现在不能开始。”他把表转给众人看。表上那条原本并成一格的波形，此刻又分成了六股，但六股之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各自孤立，而是被一层极淡的灰连在一起。灰层很薄，极不稳定。他道：“六神还没有完全回位。门外的力不齐。你现在开门，反噬会比之前预估的强。不是强一点，是强好几倍。”

李云生摇了摇头。他没有和空海争。他只是慢慢把手伸进袖口，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上那几道旧裂。裂线已经褪了大半，只剩极浅几道白印。可白印在往外渗。不是血，是一种极淡的灰金色的光。他说：“再等下去，门就不是我的了。”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我得主动。”

老赵一直在外圈站着。他没挤进来，也没出声。听到这句，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李云生面前。他看了看李云生那张白透的脸，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那十根紫金交杂的触须，问：“你想怎么主动？”

李云生撑着周明远的肩，慢慢站起来。他站得很慢，腿有点抖。站稳之后，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两只手从袖子里完全抽出来。十根触须全部露在外面，不再遮，不再藏。紫金两色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细，软，却不再蜷。它们像十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线，在空气里轻轻晃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众人。他的目光从苏晚脸上移过去，从空海，从蒋艾登，从伊芙琳脸上移过去，最后落在老赵身上。

“我去见祂。”他说，“用人的身份，走正门。”

院子里静了一阵。风从桂树后头吹过来，把白蜡的火苗吹得往一边歪。空海把表收起来，合上盖子，没有再劝。蒋艾登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伊芙琳慢慢把亡灵书抱紧。明觉把佛珠一颗一颗缠回腕上，站起身。老赵看着李云生那双露在外面的触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说：“行。要去，先把早饭吃了。”他没有问怎么去，也没有问正门在哪。他只说了这一句，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苏晚抹了一下脸，站起来，转身往灶房走。她走得很急，脚步在青砖上叩得清脆。

天还没亮透。偏屋门口那道旧门槛上，还留着李云生方才躺过的痕迹。他站了一会儿，把手背到身后，等苏晚把灶上的火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