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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李云生就上了升仙台。

这一回不是他一个人去的。大师兄走在最前，手里提着一盏旧马灯。那灯不是丹房里的，是他从穿堂后头翻出来的老物件，铜架子上锈得发黑，灯罩有一道细裂纹，用细麻绳缠了两圈。火苗不大，只够照出脚下三两步的石阶。明觉走在他身后，左手托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那水是他天黑前从后山那眼浅井里取的，不是从水脉来的。他说这碗水是撒净用的，走过一程，洒一路，不为净山，只为把人的脚印留个明白。空海、蒋艾登和伊芙琳在中间。空海手里没拿表，只提了一根白蜡。蒋艾登揣着十字架，右手捏着几颗旧念珠。伊芙琳抱着亡灵书，走在最后。李云生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地方。他没拿东西，就穿着那身旧法衣，袖口垂着，十根触须全部收在袖内。他走得比谁都慢。

石阶一程一程往上，夜风从崖下涌上来，把马灯的光吹得左右晃。明觉从碗里蘸水，走三步，洒一次。水珠落在地上，被山风一吹，很快就干了，只在石面留下一小片极浅的湿痕。空海在湿痕上放了一根极短的白蜡，没有点，只是那么插着。走一段，插一根，再走一段，再插一根。他们就这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山顶走。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明觉偶尔念一句佛号，声音很轻，被风一卷就散了。

走到升仙台时，天边已经泛出一点极淡极淡的青灰。石台还是老样子。那块石头从崖边突出去，青灰色，边缘长满薄薄的卷柏。那道旧裂还在，边角被风雨磨得发圆。旁边那道飞升那天劈出来的口子，黑壳也还在。可此刻石面上不止两道裂。是六道。六道紫光从裂缝里渗出来，不亮，却稳。天枢位和开阳位那两道最深，颜色也最沉。其余四道浅些，像刚从石面下头浮上来的旧纹。这正是大师兄前些天发现的那排北斗。只是今夜站在近处看，它们不再是死纹了。它们在动。极慢极慢，像有人从石面底下往外顶。每条裂缝的边缘都渗出极细极细的紫屑，顺着石面往下滑，滑到一半就化了。

李云生走到石台正中央。他站在六道裂缝围出的那块凹地边缘，低头看。凹地比前几日又深了一点。没有光。石面干干的，不像旁边那几条裂缝那样渗着紫。他记得大师兄说过，这块凹地就是辅星的位子。石头上的北斗排到最后，缺的就是这一格。它不在石头上，在丹房的门槛上。此刻他站在这儿，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地方不是空的。它只是在等。

大师兄把马灯搁在石台东边的矮石上。灯焰被风吹得偏了偏，又立住。明觉把剩下的半碗净水洒在石台周围的青石上，然后把粗陶碗放在灯边。空海把最后一根白蜡插在六道裂缝围出的凹地正前方。蒋艾登把十字架从领口里取出来，握在手中，退到队伍最后。伊芙琳在石台西边站定，把亡灵书翻开，停在“七门审判”那一页，双手托着，让书页平摊在夜风里。

李云生慢慢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他屈起食指，走到石台正前方，对着六道裂缝围住的那一小片凹地，轻轻叩了三下。不是敲石头。是像敲门那样叩。指节碰在石面上，声音很小，却很清。

第一下。

六道裂缝同时动了。不是裂开，是“长”。每道裂缝都从末端往外延了一小截，像有人在石头内部顺着原来的纹路又划了一刀。紫光从新裂的口子里涌出来，浓了一分。石台没有震。可所有人都觉出脚下的石面在极轻极轻地颤。

第二下。

裂缝里的紫光全部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是“收”。像有人从石台最深处一把将那些光拽了回去。六道裂缝转眼变成六道极暗的旧纹。石台一下静下来。风停了。连马灯的焰都不动了。

第三下。

整块升仙台微微一沉。

不是裂，不是塌。是像一块搁在石沿上的旧板被人从底下轻轻托了一下，又放回原处。众人脚下同时一麻。蒋艾登在胸前划十字的手停在半空。空海的表在衣袋里轻轻响了一声，他没去拿。伊芙琳手中的亡灵书页自己翻了一下，又落回去。明觉的佛珠在腕上轻轻碰了一声。大师兄站在灯边，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石台正中央那道凹地。凹地正上方，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一线极淡极淡的银光。细得像一根悬在空中的丝。不亮，只是悬着。

李云生把右手收回来。他站在石台正中央，面朝凹地，没有看天，也没有看星。他只是对着那六道裂缝围住的一小片空白，慢慢开口。

“李云生，求见。”

声音不大，却压得很稳。像一个人敲了别人家的门，报了名，站在门外等里面的人应。话音落下之后，石台上没有回应。六道裂缝没有亮，凹地没有动，风也还是停着。可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听见的不是石头发出的声响，而是石台底一枚极大的蚌，在暗处慢慢合了一下壳。那声响不大，却让满山的草叶都伏了伏。蒋艾登把手从胸前拿开，垂回身侧。空海慢慢把手插进衣袋，攥住那只表。明觉合掌。伊芙琳把书合上。大师兄仍站在灯边，替石台照着那一点点旧光。

李云生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站了一排人。他也知道，天快亮了。他站在石台正中央，脚下是六道裂缝围出的凹地。那凹地不是空的。它在听。他只要再等一等。等门里有人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