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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生画了一张镇水符。

他画得很慢。符头三勾。第一勾。从左往右。起笔轻。收笔重。第二勾。从右往左。起笔重。收笔轻。第三勾。从上往下。起笔稳。收笔也稳。符胆大将军。一笔不缺。符脚化煞。收得稳稳的。没有细尾巴。他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那张符。符纸安安静静。暗红色。朱砂在纸面上吃得很匀。他把它从石桌上拿起来。折成一只小船。折得很慢。先对折。再叠角。再把两边翻过来。小船不大。比拇指长一点。搁在掌心里。轻。像一片干了的旧叶。

他走进偏屋。从桌上取了一只碗。粗陶的。碗口有一道旧缺。是先前他从溪边带回来的那只。碗底那层紫霜已经被他画了二十多张符之后清掉了一小半。可碗底边缘还留着一点。他把碗搁在石桌上。倒了大半碗清水。水是山里挑的。清的。他把折好的符船搁在水面上。符船浮着。不沉。不亮。不蠕动。就是一只黄纸折的小船。漂在水面上。安安静静。

他端起碗。走到院门口。猎户从山门口探过头来。看见他端着碗。没有说话。李云生走出院门。穿过石阶。拐上西坡的小路。老赵跟在他身后。竹杖点地。明觉也跟上来。三个人走到溪边。

溪水还黑着。

比昨天更黑。水面上那层紫光也还在。薄。匀。像一层旧漆。猎户的狗蹲在溪边。不在原来的位置。往前挪了一小截。它看见李云生来了。没有叫。只是把身子缩紧了些。眼睛还是碎的。瞳孔碎成几十片。李云生蹲下来。把碗搁在溪边石头上。他从碗里取出符船。手指蘸了碗里的清水。指尖是湿的。他把符船轻轻放在溪水水面上。

符船浮着。

没有立刻漂走。在水面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溪水往下走。符船跟着水流慢慢漂。漂了一小段。不到一臂远。符船开始往水下沉。沉得很慢。像船底破了一个小洞。水从洞口往里渗。纸被水浸透。一点一点变重。船身先是往下沉了一分。又沉了一分。船头先没入水里。然后是船身。最后是船尾。整只符船沉下去。沉到水底。溪水表面的紫光暗了一点。

又暗了一点。

李云生蹲在溪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符船沉下去的方向。水底什么都看不见。水太黑了。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院里。老赵和明觉跟在后面。他没有说话。走进偏屋。出来时手里又拿着黄纸和朱砂。他坐在石凳上。抽了一张。画第二张。画得和第一张一样。符头三勾。符胆大将军。符脚化煞。折成小船。端碗。走回溪边。放进水里。符船漂了一小段。沉下去。溪水表面的紫光又暗了一点。比第一张多暗了一点。他蹲在溪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院里。画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都折成船。放进溪里。放到第六张时。溪水表面的紫光已经很淡了。淡到不细看看不出来。放到第七张时。符船沉下去之后。溪水表面那层紫光彻底暗了。

水还是黑的。

可不再泛紫。李云生蹲在溪边。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溪水。水面是黑的。很平。很静。没有反光。像一块旧墨。他伸手。指尖离水面还有半寸。他停了。没有碰。他收回手。慢慢站起来。他道：“有用。”

老赵站在他身后。竹杖点地。他看了一会儿溪水。他道：“紫光没了。水还是黑的。”

李云生道：“会清的。”

老赵道：“多久？”

李云生道：“不知道。可它会清。”

明觉站在溪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水。他道：“你画的符。水认了。”

李云生道：“嗯。”

明觉道：“以后还会认。”

李云生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坡上走。老赵和明觉跟在后面。走到坡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枯松林。松林还枯着。松枝还黑着。可风从溪边吹上来时。带着一股极淡的清水味。不是旧铁味。不是旧木头味。是水味。普通的。干净的。水味。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走下山道。走到院门口。猎户还在山门口守着。他看见李云生回来。问：“溪水清了吗？”李云生道：“还没清。可不泛紫了。”猎户道：“那就好。”李云生道：“你家的狗。我再想想。”猎户点头。把狗抱紧了些。李云生走进院里。苏晚在石桌旁等他。他把碗搁在石桌上。碗里还剩一点清水。他把碗推给苏晚。苏晚低头看了一会儿碗底。碗底边缘那层紫霜还在。薄薄一圈。贴着碗壁。没有化。苏晚抬起头。她道：“你在清溪水的时候。碗底的霜也在退。”

李云生道：“我知道。”

苏晚道：“退了之后呢？”

李云生道：“碗就空了。”

苏晚没有再问。她把碗收起来。搁在石桌边上。李云生坐下来。抽了一张黄纸。继续画符。他画了一张。搁在石桌上。又抽了一张。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