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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把师傅那张画废的旧符取出来。
她是从李云生的笔记本里取的。笔记本搁在偏屋的桌上。塑料封套已经磨得发白。苏晚打开封套。从夹层里取出那张符。符纸已经旧得发脆。比上次看的时候更脆。边角翘着。不敢用力捏。她把符纸搁在石桌上。用手掌轻轻按平。符纸不平。中间的折痕太深。按不下去。她松了手。符纸慢慢翘回原来的样子。
李云生坐在石桌旁。他看着那张符。看了很久。
符是他八岁时画的第一张。符头三勾。第一勾歪了。第二勾比第一勾更歪。第三勾画到一半时笔尖分了叉。符胆大将军。将字少了一撇。军字多了一点。符脚化煞。最后一竖收笔太急。拉出一条细尾巴。朱砂洇开了一大片。在纸面上像一块暗褐色的旧斑。他八岁时画完这张符。拿去给师傅看。师傅说画废了。重画。他把符扔进废纸篓。后来师傅把它捡回来。折好。夹在笔记本里。一夹二十多年。符纸从黄变成褐。朱砂从鲜红变成暗褐。脆得像一片干透的秋叶。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笔架上拿起竹管笔。笔是师傅留下的那支。笔杆上刻着李字。他蘸了朱砂。碟子里的朱砂是苏晚刚调的。鲜红色。他在符纸边上轻轻点了一下。试墨。然后他落笔。
符头三勾。
他没有从起笔处开始。他从原笔画的中间开始。顺着旧笔画的走向。慢慢描过去。描到起笔处。再往回描。描到收笔处。第一勾。旧笔画的起笔重。收笔轻。他描的时候。起笔也重。收笔也轻。旧笔画歪。他描的时候。也歪。歪得和旧笔画一模一样。第一勾描完。旧笔画被新朱砂盖住。纸面上只剩一道鲜红的勾。可仔细看。新勾的走向还是歪的。和旧勾一样歪。
第二勾。比第一勾更歪。他描的时候。没有试图把笔画拉直。旧勾怎么走。新勾就怎么走。旧勾起笔轻。他就轻。旧勾收笔重。他就重。描到一半时。旧笔画断了。纸面上有一小段空白。是朱砂当年没吃进纸里。他看了一眼。没有跳过。他在空白处也留了一小段空白。新勾也断了。和旧勾一样。
第三勾。旧笔画笔尖分叉。画到一半时拖出两道细线。他描的时候。也拖出两道细线。笔尖在新朱砂里蘸了蘸。照着旧笔画的走向。一笔拖出两道。分叉的位置一样。长短一样。粗细一样。
符头三勾描完。他停了一下。搁下笔。看了一会儿。新朱砂盖住了旧朱砂。鲜红盖住了暗褐。可笔画的走向。间距。分叉。断口。都和旧笔画一样。像一个人照着旧脚印重新走了一遍。每一步都踩在原来的位置上。连歪都歪得一样。
他继续描符胆。
大将军。旧笔画里。将字少了一撇。他描的时候。也少了一撇。军字多了一点。他描的时候。也多了一点。描到最后一个笔画时。旧笔画洇开了一大片。朱砂在纸面上糊成一团。他看了一眼。没有绕开。笔尖在洇开处轻轻走了一圈。留下一小片淡红。和旧洇痕的形状一样。
符胆描完。他停了一下。又搁下笔。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师傅当年说的话。画废了。重画。他八岁时不懂。为什么师傅不说哪里画错了。只让他重画。后来他懂了。师傅不是不教。是让他自己看。自己看出歪在哪里。自己记住。可师傅没有把这张废符扔掉。他把符折好。夹在笔记本里。夹了很多年。他现在才明白。师傅捡回这张符。不是舍不得。是要留着。等有一天。让他自己看见。他画的第一张符。歪在哪里。断在哪里。分叉在哪里。洇在哪里。让他自己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完美的道士。他八岁画第一张符时就画歪了。可师傅没有纠正他。师傅只是让他重画。画到不歪为止。他画了二十多年。现在他描这张旧符时。手不抖。心不急。他一笔一笔描过去。每一笔都知道会歪在哪里。每一笔都知道会断在哪里。他描完了。符纸安安静静。
他拿起笔。描符脚。
化煞。旧笔画最后一竖。收笔太急。拉出一条细尾巴。尾巴很短。只有指甲盖那么长。颜色最淡。被水洇过很多遍。几乎看不出来。他描到最后一竖时。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那条细尾巴。如果他现在收笔。收得稳。收得正。收得没有尾巴。那么这张符就成了。符脚完整。符胆正确。符头也规整。可他没有收稳。他照着旧笔画的样子。也拉出一条细尾巴。和旧尾巴一样长。一样细。一样淡。
描完。他把笔搁下。
符纸安安静静。没有亮。没有暖。没有蠕动。就是一张黄纸。上面用鲜红朱砂描了一遍旧符。笔画规整。可歪的地方还是歪。断的地方还是断。分叉的地方还是分叉。符脚还是拖着一条细尾巴。像一个人照着镜子。把自己的样子描了一遍。镜子里的样子不完美。可它就是那个样子。
他看了一会儿。把符纸从石桌上拿起来。折好。折成小方块。收进笔记本的塑料封套夹层里。他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膝上。他坐了一会儿。他道：“苏晚。”
苏晚在石桌另一边。她应了一声。李云生道：“本子借我。”苏晚把本子递过来。他翻开新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写完把笔搁下。把本子还给苏晚。苏晚低头看。那行字是。第四百四十三日。旧符重描。笔画歪处仍歪。断处仍断。符脚细尾未改。原样收存。苏晚看完。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她看着李云生。没有说话。李云生把笔记本搁在膝上。站起来。走进偏屋。跨过门槛。脚底微温。他走到床前。把笔记本搁在枕头底下。他坐下来。面朝外。赵六蹲在他影子里。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