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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生又去看门槛上的那行字。

天还没亮。他醒了。没有立刻起。躺了一会儿。听门里有人走路。一步。一步。从床走到桌子。从桌子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床。他听着。等脚步声停了。他坐起来。穿鞋。走到门口。推开门。院里雾还没散。灰白色的。薄。贴着地面。桂树叶子湿漉漉的。他把扫帚靠在桂树根上。没有扫。他先蹲下来。蹲在门槛前。

门槛上那道旧凹。凹里那张绵纸。绵纸上三个字的拓痕。暗红。发沉。他看了一会儿。把右手伸出去。指尖贴在旧凹最深处。师傅刻的那行字在那里。刻得很浅。他从前擦门槛时发现的。这些天他每天擦门槛。每天绕过那行字。不碰它。可今天他把指尖贴上去。

字很浅。浅到几乎摸不出来。他的指腹在木面上慢慢移动。从右往左。顺着旧凹的弧度。他记得那行字。云生。门不在外面。在你脚底下。十二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第一个字。云。笔画还在。指腹底下能觉出极浅的凹痕。第二个字。生。凹痕更浅。像被水洇过很多遍。第三个字。门。笔画偏右。刻的时候师傅的手偏了一下。第四个字。不。第五个字。在。第六个字。外。第七个字。面。第八个字。在。第九个字。你。第十个字。脚。第十一个字。底。第十二个字。下。最后一个字摸完。他的指腹停在旧凹最深处。没有移开。他摸不出来了。字太浅了。被脚踩了十二年。被他擦了这些天。木头纹理已经快把字吃掉了。再过些日子。就真的摸不出来了。可他记得。每一个字的形状。每一个字的位置。每一个字的深浅。他都记得。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麻。他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他走到院中。

院里很静。老赵还没起。苏晚还没起。明觉在偏屋门口。闭着眼。周明远在东墙下。大师兄在穿堂。猎户在山门。都还在。他走到院中央。面朝山门。山门开着。从院中望过去。山门像一个黑色的框。框外是灰白色的雾。路看不见。石阶看不见。树看不见。什么都没有。只有雾。灰白色的。很厚。像一堵墙。他站在院中。面朝山门。看了一会儿。天还没亮。雾还没散。山门外的路还看不见。他站了很久。风从山门外来。穿过雾。吹到他脸上。凉的。湿的。带着山里的土味。带着溪水的味道。带着松林的味道。松林枯了。可风里还有松脂味。很淡。很旧。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头看时。闻见自己来时踩过的松针。他闻了一会儿。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搁在胸口。胸口有一张符。是他昨天画的。折好。收在怀里。他按了按。符纸贴着衣料。安安静静。他放下手。转身往回走。

路过石桌时，他停了一下。

石桌上搁着一张黄纸。是他昨天画完搁在那里的。忘了收。符头三勾。符胆大将军。符脚化煞。收得稳。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折好。收进怀里。和胸口那张贴在一起。两张符。都贴着胸口。他走进偏屋。跨过门槛。脚底微温。旧凹里的温度。和从前一样。他走到床前。坐下来。面朝外。门没关。他坐着。手搁在膝上。手指安安静静。他看了一会儿门外。雾。桂树。石桌。院门。山门。都看不见。只有雾。灰白色的。安安静静。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门里没有脚步声。门缝里的光还在。旧金色的。很淡。他睁开眼。天亮了。雾开始散。从谷底往上退。很慢。先退到山门。再退到院墙。再退到桂树。最后只剩薄薄一层。贴着地面。老赵从西厢出来。手里端着磨石。走到桂树底下。蹲下来。开始磨刀。苏晚从厢房出来。端着脸盆。走到院墙根。倒了水。明觉睁开眼。看了一眼偏屋门口。又闭上。周明远靠在东墙下。没有动。大师兄从穿堂出来。手里端着粥。搁在石桌上。李云生站起来。走到门口。跨过门槛。脚底微温。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米煮得烂。加了红枣。甜。他喝了两口。放下碗。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搁在石桌上。手指安安静静。他把右手搁在桌上。掌心朝下。又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他道：“苏晚。”苏晚在石桌另一边。她应了一声。李云生道：“本子借我。”苏晚把本子递过来。他翻开新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写完把笔搁下。把本子还给苏晚。苏晚低头看。那行字是。第四百五十五日。看门槛旧字。字浅将平。手摸已不可辨。然字仍在。师刻。云生。门不在外面。在你脚底下。苏晚看完。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她看着李云生。李云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偏屋。跨过门槛。脚底微温。他坐下来。面朝外。赵六蹲在他影子里。安安静静。他道：“赵六。”赵六应了一声。李云生道：“门不在外面。在脚底下。”赵六道：“嗯。”李云生道：“师傅说的。”赵六道：“嗯。”李云生没有再问。他靠着床头。面朝外。门没关。风从门外进来。带着雾散之后的湿气。带着桂树的味道。带着溪水的味道。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