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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生第一次下山。

天没亮他就起了。扫了院子。擦了门槛。画了一张符。搁在门槛上。然后他走进偏屋。从床底下取出一只旧布包。是猎户留下的。布包里搁着干粮。水囊。一把砍柴刀。他把布包背在肩上。走出偏屋。老赵在桂树底下磨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苏晚在石桌旁写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问。周明远靠在东墙下。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大师兄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搁在石桌上。李云生端起来。喝了。喝完搁下碗。他道：“我下山一趟。”

老赵道：“几天？”

李云生道：“三天。”

老赵道：“去吧。”

苏晚把本子合上。她道：“我跟你去。”李云生道：“不用。你看家。”苏晚没有坚持。她把本子抱在怀里。坐下来。明觉从偏屋门口站起来。他道：“我跟你去。”李云生道：“好。”猎户从山门口走过来。他道：“我也去。”李云生道：“好。”三个人。李云生。明觉。猎户。李云生走到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在磨刀。苏晚在写字。周明远在靠墙。大师兄在灶房。他转回头。迈出山门。

下山的路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的是官道。官道很宽。可没人。路两边的田荒了大半。杂草齐腰。偶尔看见一两个村子。村口都竖着旧门牌。有的门牌倒了。没人扶。他们走到晌午。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猎户从布包里取出干粮。分给李云生和明觉。干粮是粗面饼。硬。李云生啃了两口。喝了水。站起来继续走。第二天走的是小路。小路窄。两边是山。山不高。可密。树很多。路被草盖了大半。猎户走在最前面。用砍柴刀拨草。明觉走在中间。李云生走在最后。走到傍晚时。远远看见一个镇子。镇子不大。房子不高。灰瓦白墙。炊烟从几处屋顶升起来。猎户道：“到了。”第三天早上。他们走进镇子。

镇子叫柳镇。

街面是青石板的。不宽。两边有铺子。铺子开着。可人不多。有卖布的。有卖盐的。有卖粗瓷碗的。有修鞋的。有剃头的。掌柜们坐在铺子里。不吆喝。有人经过就抬头看一眼。没人经过就低头做自己的事。李云生走在街上。东看西看。他从前没下过山。从前他住在龙虎山。最远只到过后山。镇上什么样。他不知道。现在他走在青石板街上。脚底是实的。他走得慢。明觉走在他旁边。猎户走在前头引路。走到街尾时。猎户停下来。指了指左边一条巷子。他道：“巷子尽头有座旧祠堂。没人管。好几年了。”

李云生拐进巷子。

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土墙。墙头长着瓦松。巷子尽头是一扇旧门。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看不清了。被雨水冲得只剩几道浅痕。他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很涩。门后是一个小院。院子不大。铺着青砖。青砖缝里长着草。草很高。过了膝盖。院子尽头是祠堂正殿。正殿的门开着。门板歪了一扇。他走进去。

祠堂里很暗。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正殿正中有一张供桌。供桌很旧。桌面上积了厚灰。灰上落着几片枯叶。供桌后面是一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神像。没有画像。没有牌位。只有一块旧木牌。搁在供桌上。木牌不大。比巴掌大一些。竖着。木色发黑。边角磨圆了。上面刻着两个字。门神。字刻得很浅。可笔画清楚。他看了一会儿。他问猎户：“这祠堂有人管吗？”

猎户站在正殿门口。他看了一会儿供桌。他道：“没有。从前有个老头管。后来老头死了。就没人管了。门坏了没人修。屋顶漏了没人补。前年下大雨。正殿塌了一角。也没人管。镇上的人说。这祠堂不灵。拜了没用。就不来了。”

李云生走到供桌前。他把旧木牌从供桌上拿起来。木牌很轻。轻得像一片干透的旧叶。他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翻回正面。门神两个字。刻得很浅。像师傅刻门槛那行字一样浅。他把木牌搁回供桌上。他道：“那我们管。”

猎户看他。明觉也看他。李云生没有多解释。他把肩上的布包取下来。搁在供桌上。从布包里取出那沓黄纸。半碟朱砂。一支笔。他把黄纸搁在供桌上。把朱砂调开。拿起笔。画了一张符。符头三勾。符胆大将军。符脚化煞。他画完。把符搁在供桌上。搁在旧木牌旁边。他站起来。走到正殿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扇歪了的门板。他道：“先把门修好。”

猎户把砍柴刀从腰后抽出来。走到门板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道：“门轴朽了。得换。”李云生道：“能换吗？”猎户道：“能。山下有木匠。我去找。”李云生道：“好。”猎户走了。明觉站在正殿里。看了一会儿供桌上那张符。他道：“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李云生道：“修好为止。”明觉道：“修好之后呢？”李云生道：“去下一个地方。”明觉没有再问。他走到正殿角落。盘腿坐下来。闭上眼。开始念经。

李云生走到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满院的草。他蹲下来。开始拔草。从正殿门口拔起。一根一根拔。草根很深。他拔得很慢。拔完一小片。站起来。看了一会儿。他道：“苏晚要是在。会记下来。”明觉睁开眼。他道：“她在山上也在记。”李云生点头。他蹲下来。继续拔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