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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人是后半夜摸上来的。

李云生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从后山绕的。没走山门。山门有猎户守着。他们从后山那条采药野径爬上来。野径窄。两边是矮松和蕨草。夜里看不清路。他们爬得很慢。爬了半个多时辰。爬到后墙根下。翻墙进来。

李云生当时在偏屋里。没睡。坐在床沿上。面朝外。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旧金色的。他听见了。不是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偏屋的地板旧了。有人踩在院中青砖上时。地板会传上来一种极细微的震。从青砖传到门槛。从门槛传到地板。他觉出来了。他没有动。他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上。赵六在他影子里。没有出声。可它动了动。像一个人蹲在墙角。听见了动静。抬起头。

那三个人走到偏屋门口。

他们穿黑袍。袍子很旧。下摆磨破了。袖口也破了。为首那个三十来岁。瘦。脸窄。颧骨高。手里拿着一块符器。是铜镜。镜面上刻着符文。不是画上去的。是刻上去的。阴刻。他身后两个人。一个高个子。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另一个矮个子。手里拿着一根铁尺。铁尺上刻着符。三个人站在门槛外侧。低头看。

门槛上那张绵纸还在。三个字的拓痕。暗红。发沉。门框上挂着三串东西。银链。旧佛珠。骨碎念珠。为首那个看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道：“门还在。人废了。把门拆了。”

他身后两个人动了一下。高个子把布袋搁在地上。蹲下去解袋口。矮个子把铁尺从腰后抽出来。为首那个没有等他们。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把铜镜搁在门槛上。铜镜镜面贴着绵纸。他开始用手指在镜面上画。画了一圈。画得很慢。镜面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暗红色。和绵纸上的拓痕一个色。他画完。把铜镜从门槛上拿起来。搁在一边。伸手去碰门槛。

手碰到门槛的一瞬间。赵六动了。

它从李云生的影子里伸出来。极淡。极薄。像一片薄薄的影从雾里划过。它从门缝底下探出来。沿着门槛往外伸。伸到那人的手背上。伸出一只手。按在那人的手背上。手是影子的手。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可它按住了。那人缩手。缩得很快。像被烫了。他退了一步。后脚跟撞在矮个子脚上。矮个子也退了一步。高个子站起来。布袋搁在地上。三个人看着门槛。

赵六把手收回去。缩回影子里。它没有出来。没有现身。没有变大。只是伸出一只手。按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一个人站在门后。听见有人敲门。伸手把门按住。不让门开。

为首那个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印子。没有伤。他看了一会儿。抬头看门槛。门槛上什么都没有。绵纸还在。三个字的拓痕。暗红。发沉。他看了一会儿。他道：“什么东西。”

赵六没有答。

为首那个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他道：“什么东西。”

赵六还是没有答。它缩在影子里。安安静静。李云生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上。他听见了。他听见那个人问了两遍。他没有出声。他坐在那里。面朝外。门半掩着。门缝里的光还在。旧金色的。很淡。

为首那个站了一会儿。他身后的高个子低声道：“走。”矮个子也道：“走。”为首那个没有立刻走。他看了一会儿偏屋门。看了一会儿门框上那三串东西。看了一会儿门槛上那张绵纸。他道：“门还在。”他顿了顿。“人废了。可门还在。”他把铜镜从地上捡起来。搁进怀里。转身走了。高个子把布袋重新扎好。提在手里。跟在后面。矮个子把铁尺收回腰后。走在最后。三个人翻墙出去。脚步声往后山方向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李云生坐在床沿上。他没有动。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院里没有人。桂树在风里轻轻响。石桌安安静静。门槛上那张绵纸还在。三串东西还在。他走出去。站在门槛外侧。看了一会儿院墙方向。后墙根下有几块碎砖被踩翻了。他看了一会儿。走回门槛前。坐下来。面朝外。他道：“赵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