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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把收割机从机械库里倒出来时天刚蒙蒙亮，车灯照着院墙外面那层薄霜泛着白。王建军从屯子中间那条土路上跑过来，手里攥着前一阵记的排期单子，跳上车斗蹲在割台旁边：“哥，今儿最后一片——刘大爷家。五亩。”赵铁军把收割机拐上土路，黑云从院门口追出来跑了两步被赵铁军偏头喊了一嗓子“回去看院子”，黑云在土路边上站住了脚。

收割机开到刘大爷家地头时老头已经在地边蹲着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攥着根旱烟袋，脚边搁着一只搪瓷缸子。他看见收割机从土路上拐过来，站起来拿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赵铁军把收割机停在地头跳下来：“刘大爷，今儿收您家的。”刘大爷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收吧。我在地头看着。”

赵铁军把割台降下来挂上档开进地里。收割机从地这头跑到地那头，割台切进苞米秆子根部，刀片咔嚓咔嚓响着，一排排秆子被割倒卷进滚筒里，苞米棒子哗啦哗啦掉进后面的粮斗里，秸秆从车尾吐出来铺了一地。刘大爷没蹲在地头等，他跟着收割机后面走了一路，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又拐回来。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头跟在后头，把车速放慢了些。刘大爷走到地中间弯下腰从秸秆堆里捡起一穗被机器漏下来的苞米棒子搁进筐里，站起来朝收割机方向喊了一嗓子：“铁军！你这机器漏得少。就漏了这一穗！”赵铁军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朝后看了一眼：“刘大爷您别跟太近！秸秆茬子扎脚！”

五亩地收了不到一个钟头。赵铁军把收割机停在地头把粮斗里的苞米棒子卸进麻袋里，刘大爷蹲在麻袋旁边把袋子口解开朝里头看了一眼，拿手在苞米棒子上摸了一把：“这机器收得干净。搁往年我掰这五亩地得掰五天。”他把麻袋口扎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我掰了一辈子苞米。头一回看机器收。”赵铁军蹲在麻袋旁边把绳子勒紧了：“往后年年用机器收。您不用掰了。”刘大爷把旱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朝地里看了一眼：“高兴的是科技发达了。难受的是我老了。”赵铁军把最后一袋苞米码上架子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您不老。您还能教年轻人呢。哪块地边沿有沟有坎、哪块地旱哪块地涝，您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这些机器再利索也得有人告诉我往哪开。”刘大爷拿旱烟袋朝他的方向点了点：“你是个好后生。”

当天傍晚赵铁军把收割机开回机械库门口停好了，蹲在墙根底下把前一阵记的秋收账本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王建军从屯子方向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哥，全屯子收完了？”赵铁军把账本摊在膝盖上拿铅笔头逐笔点着：“咱屯子收了二百一十亩。外屯刘家屯李老四那边二十四亩、赵大江家十亩、再加上周边几个屯子零零碎碎的——拢共收了三百多亩。”王建军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一亩五块——三百亩就是一千五。刨去油钱和零件磨损——净挣一千三。”赵铁军把账本合上揣进兜里：“一千三。比去年翻了一番。”王建军蹲在旁边把前一阵记的排期单子折好了塞进兜里：“哥，这机器买得值。”赵铁军站起来把收割机开进机械库里停稳了，拿抹布把割台上的碎秆子擦干净了：“值。明年开春再买一台——两台一起干，一天能多收几十亩。”

正说着刘大爷从屯子东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搁在机械库门口的石墩上：“铁军，今儿你帮我把地收了。这篮子鸡蛋你拿回去给孩子吃。”赵铁军蹲下来把篮子拎起来往他手里搁回去：“刘大爷您留着。收地是收了钱的，不能再拿您鸡蛋。”刘大爷把篮子又推回来：“钱是钱。鸡蛋是鸡蛋。你收了我五亩地，搁往年我得掰五天。这五天我省下的力气还不值一篮子鸡蛋？”赵铁军把篮子接过来：“那行。我收着。回头让秀兰给您送碗炖肉过去。”刘大爷摆了摆手往屯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炖肉不用。明年开春你教教我家老二咋使收割机。他老念叨想学。”赵铁军把篮子搁在窗台上：“教。开春让他来。”

晚上林秀兰把刘大爷那篮子鸡蛋数了数，拿了一碗搁在灶台上：“二十个。刘大爷这人实诚。”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把前一阵记的账本又翻了一遍：“秋收完了。明儿开始算总账。”林秀兰把锅里的菜盛进盆里搁在炕桌上：“今年进项比去年多。光农机出租就挣了一千三。加上秋围、天麻、皮子——得往一万五奔。”赵铁军把账本合上搁在炕柜里：“奔。明年开春两台收割机一块干，农机出租这一项能翻番。”林秀兰把碗筷摆好了在炕桌对面坐下来：“你野心越来越大。”赵铁军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野心不大日子就过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