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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沙地这一夜，早已不像前几日那样只是个亮着灯的官市。

南口第一轮重撞一起，最先从干河道抬下来的伤兵，便一批批送到这里。

原先用来验货、换盐、分草的棚子，前半截还摆着秤和木榜。

后半截已被军吏改成临时换伤处。

热水锅、盐布、麻绳、止血草和新劈开的门板靠墙排了一长溜。

灯照得通亮。

血腥味、药味和烧油味混在一起，比战场更容易叫人生出慌乱。

可平沙地偏偏不能乱。

顾清棠比谁都明白。

南口真正顶得住多久，不只看第三桩前死了多少人，也看这些被抬下来的伤能不能及时换。

换完以后，后头的人还敢不敢再往前补。

若伤一抬到平沙地便满地哭喊、灯火一灭、人群一散，那主旗后头压着的人哪怕还没撞开南口，北雁自己心里也会先塌半截。

所以平沙地这一夜最先响的，不是惊叫。

是口令。

“重伤靠里。”

“轻伤换完就回后排。”

“能走的别躺，能按的先按。”

这几句听着硬，真落下去时却最稳人心。

几个原本只会在棚里管货的军吏，这会儿袖子全撸到肘上。

按腿的按腿。

绑伤的绑伤。

连白日里还在秤边争半两官盐的老商户，也自觉把自家摊布撕成长条递过去。

谁都没再拿这是军里的事当借口。

甚至有两名原本只是替商队看马的小子，也被临时使唤起来。

一个专管递热水。

一个专管把换下来的血布往外扔。

活又脏又吓人。

可两人一句怨话都没说。

他们站在这里，看见的不是几个人受伤。

而是南口那边每多一人被稳稳接住，前头就多一分敢继续顶的底气。

平沙地这片灯到了今夜，已经不只是照买卖、照榜和照秤。

它开始真在替整条四口一线照一口“后头接得住你”的心气。

一名肩头中箭的年轻兵被抬进来时，手还死死抓着一根断枪。

人已经有些发飘，却一直问：

“南口第三桩还在不在？”

给他换伤的是个常在平沙地卖布的寡妇。

她没说空话，也没劝他别问。

只把布条绕紧，淡淡回了一句：

“灯还亮着，第三桩就还在。”

这话比什么都好用。

年轻兵胸口原本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竟真慢慢松下来。

连疼得发抖的手都没先前那样紧了。

也就在这时，一支远射来的冷箭，当地一声钉在最外沿灯架上。

最上头那盏灯被震得翻了半圈，油星子四溅。

旁边几个人几乎本能想扑过去捂火。

可一个在市上卖盐多年的老边户动作更快。

他拎起两只盐袋往灯架脚下一垫，再把半截湿布往灯上一搭。

灯没灭。

只是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