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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边户做完这些，甚至没回头看四周人的脸色，只骂了一句：

“箭能照人眼，照不灭灯。”

这句话一落，平沙地里那股差点冒头的乱气，又被压了回去。

有人继续煮水。

有人继续记伤。

有人把那支射进灯架的箭拔下来，发现箭尾抹着极细一层黑蜡。

这种蜡顾清棠前两日便叫人留意过，常见于城西旧路和旧驿线那些怕雨夜受潮的私箭上。

也就是说，今夜这支箭未必是为了杀人。

更多是为了把灯下的人心先挑乱。

守吏立刻把箭和黑蜡包好，准备往南口和黑石洼同时递信。

伤兵越抬越多，灯却没有少一盏。

甚至靠外那排换货棚下，还照旧摆着两只官秤和三筐刚从黑石洼送来的新草。

不是为了真做多少买卖。

而是让所有从这里过的人都看清。

平沙地不是大战一起就该先关门的地方。

它若关了，南口前线会先觉得后头断了气。

黑石洼守粮的人也会觉得只剩自己在黑里顶。

可它亮着。

哪怕今夜只多换出去几袋盐、几把草、几桶热水，也是在告诉四口一线的人，这条新路还活着。

更叫人心里发热的是，第一批轻伤兵换完以后，竟真有人自己把绑好的手臂往怀里一塞，掉头又往南口走。

守吏没拦。

那几个人伤虽见血，却还没到走不动。

更重要的是，他们回头那一步，比任何一句咱们还能打都更值。

前头抬伤的人和后头煮水的人一看，便知道平沙地这一夜不是只管把人抬下来躺平。

而是能让受得住的人换了伤还敢再回去。

到后半夜时，一名从黑石洼跑来的短腿脚夫几乎是滚着扑进棚里。

他先被两名守吏按住，以为又是来散乱话的。

结果那人喘匀后的第一句却是：

“有人在后棚鼓噪，说南口破了，要把粮车全拖进城门！”

这比一支冷箭更要命。

箭是看得见的乱。

谣是会自己长腿的乱。

平沙地守吏一边让人把这脚夫按到灯下细问，一边立刻把黑蜡箭也送过去。

两条消息一对，事情便更清楚。

今夜从城西旧图、平沙地黑蜡箭，到黑石洼那边忽然有人鼓噪抢运，根子很可能是一条线。

对方眼看主旗第一口还没撞开南口，便转头想在四口里最会牵连前后的地方，先撬出一处自乱。

那卖布的寡妇听见抢运两个字时，手上绑布的动作停都没停。

她只淡淡说了一句：

“粮不能乱，灯也不能乱。”

“谁乱，谁就不是给咱们活路的人。”

她只是平沙地上再寻常不过的边户。

可这句话一出，周围许多原本紧着嗓子的人，心里竟都定了定。

大战最怕的，从来不是人人都不懂大局。

而是人人都以为只有自己知道轻重。

如今连平沙地上这些寻常人都开始明白，南口撞得再狠，后头也不能自己先乱。

那这片灯就算真被箭照一夜，也未必照得塌。

守吏立刻派人把黑蜡箭和抢运消息送往黑石洼。

人刚走，黑石洼方向便传来更急的喧声。

像是有人真把装灯油的车推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