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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弦乐缓缓铺开，他才开口：“宥梨，我至今都没跟你母亲正儿八经吃过一顿饭。”
声音还是冷冷的，话里的意思却有点小委屈。
池宥梨笑着转头看他：“你跟林家吃什么醋？”
“他们能跟你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那你和我娘又不是不同一张桌子吃过，再说了，那顿饭你也可以去，”池宥梨忍着笑，“只是去了以后，今晚被拉着谈生意的人就是你了。”
容鹤聿抿着唇，没有接话。
池宥梨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容鹤聿安静地任她安抚，视线却仍落在楼下乐队上，像是忽然对那几把提琴来了兴致。
“等堂姐的事告一段落，我就挑个清静日子，让我娘招待你，算你正式上门吃饭，”池宥梨放软声音，“只有我们三个人，再带上这个小的，好不好？”
容鹤聿垂眼看了看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他也能上桌？”
“他不能，你能。”
池宥梨转过身，环住他的脖颈，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别不高兴了，又不是不让你进门，只是不急于这几天。”
容鹤聿凝视着她：“你倒沉得住气。”
乐声恰好抬高，池宥梨没听清：“你说什么？”
容鹤聿不答，低头吻住她。
池宥梨起初还惦记着楼下的演奏，后来就被吻得没了心思，她攥着他的西装领口，气息乱了，才偏开脸轻喘：“鹤聿……别闹，我还要听曲子。”
“没拦着你听。”
容鹤聿嘴上这样说，手却仍停在她腰间，池宥梨隔着旗袍按住他的手，警惕地看着他：“医生是说胎已经稳了，可你也不能这么没有分寸。”
话毕，容鹤聿果然停下，替她拉好滑落的披肩，又把她的旗袍领口整平。
“我有数。”
池宥梨看了他几秒，不太相信：“你每次都说有数。”
容鹤聿没为自己辩解，只把她重新抱回怀里，让她靠得舒服些。
后来台上换了什么曲子，池宥梨没记住。
壁灯始终亮着，容鹤聿断断续续地吻她，说好的有数，跟头饿狼似的，等演奏会散场，她的披肩已经重新搭好，旗袍也整理得妥帖，只有嘴唇比来时红了些。
回到闻公馆的房间，客厅还亮着灯。
林蔓菁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晚报》，林蔓菁通常看报纸时会打开留声机，今晚的留声机没有开，屋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池宥梨换好鞋，经过茶几时，余光扫到摊开的报纸。
最上面那张的头版照片让她停下脚步。
照片拍得很模糊，夜色里，一身戎装的男人侧身护住身旁的女人，背影挺拔冷硬，女人只露出半片衣角，旁人认不出来，池宥梨却认得那条裙子。
她拿起报纸，标题措辞暧昧……
“北方某军政要员私生活混乱，禧乐门为红颜动枪，数月后又携新欢现身军部。”
通篇都是“据知情人士透露”“坊间传闻”，没有指名道姓，字字句句却都在往容鹤聿身上引。
这份《坊间说事》，是出了名的三流小报，专靠捕风捉影、编造名人秘辛博销量，林蔓菁往日连翻都不会翻，今天却把它放在了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现在的人，为了多卖几份报纸，真是什么故事都敢编。”林蔓菁放下手里的晚报，语气听不出喜怒。
池宥梨心里一紧：“妈，你知道鹤聿的，他不是那种人，他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禧乐门那件事也不是报上写的那样，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样编排他？”
林蔓菁抬眼看她：“我还没说是谁，你倒先急着认了。”
“照片上的人就是他。”
“嗯，”林蔓菁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喝口水，别站着动气，你如今不是一个人，肚子里的孩子经不住你这样急。”
池宥梨没有坐：“这报纸是谁送来的？”
“塞在信箱里，跟晚报一起拿进来的。”
“那就是有人故意让娘你看见。”
林蔓菁看着她护犊子的模样，叹了口气：“我活了几十年，还能被一张小报牵着鼻子走？鹤聿是什么人，我不如你知道的多，他怎么对你，娘是看得见的。”
池宥梨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
她还想追问送报的人，客厅的电话忽然响了。
林蔓菁起身接听，刚听了两句，脸色便变了。
是医院打来的，池宥梨的外婆夜里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值班医生检查过后，建议尽快请专家会诊，安排手术。
林蔓菁挂断电话，立刻又拨了几处号码，用了几十年积攒来仅有的人脉，请人帮忙联系陆军医院的医生，池宥梨站在旁边，听着“病房”“手术”“风险”几个词来回出现，手脚渐渐发凉。
她回到卧室，拿起听筒，拨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一声铃响后，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喂？”
容鹤聿昨晚送她回闻公馆后，就连夜回凛州了。
池宥梨喉间一哽：“鹤聿……”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随即是椅子挪动的轻响。
“宥梨，怎么哭了？”
“我外婆病了，医院说要动手术，娘正在找专家，可是这么晚……”
“别哭别哭，地址我知道，”容鹤聿打断她慌乱的话，“你不必担心，我来安排，都交给我，好吗？”
“在闻公馆等着我，别自己跑去医院。”
几个小时后，闻公馆的铁门敞开。
数辆军车缓缓驶入，一字排开停在庭院外，漆黑的车身凝着夜露，车灯照亮门前湿漉漉的石板路。
车门接连打开，十余名军装男子下车，分立两侧，后面那辆车上还下来四名军医和两位凛州总医院的专家，药箱与医疗器械都已备齐。
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车门开了。
容鹤聿迈步下车，深灰西装外罩着黑色长款呢大衣，夜风掀起衣摆，他没顾上扣，径直朝门口走来。
池宥梨已经拉开庭院门。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手刚伸出去，便被容鹤聿稳稳握住。
“怎么不在屋里等？”他摸了摸她冰凉的手背，把大衣领口拢紧一些，“穿这么少，出来多久了？”
“我怕外婆等不及。”
“医生已经到了，车也备好了，”容鹤聿牵着她往台阶上走，“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自己，别让外婆见了你，还要反过来担心。”
林蔓菁迎出来，看见他身后的医生和专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几分。
“鹤聿，这么晚了，还让你跑这一趟。”
“伯母，先去医院吧，”容鹤聿没有多客套，“外婆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病房和手术用的东西都叫人预备着，有什么话，路上再说。”
林蔓菁点头，转身去拿外套。
池宥梨仍攥着容鹤聿的手，站在原地等她呼吸平复，容鹤聿扶她上了车，将车上的毛毯盖在她的小腹上。
车门关上前，他把那份报纸递给常霄祈。
“医院的安排不能出差错，”容鹤聿顿了顿，目光落在报纸那张模糊的照片上，“这个也查一查，今晚是谁把报纸塞进了闻家的信箱，天亮之前，我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