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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文华殿的谕旨颁出。

崇祯帝将魏忠贤贬往凤阳，命其即日出京，不得逗留。

旨意传到，魏忠贤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起身面北叩了头，接过那卷黄绫，便出宫去。

到了私宅便让人开始收拾行装，当日便出了京城。

消息传开得极快。

当日午后，京城中凡与魏忠贤有过往来的官员府邸，门窗闭得更紧了几分。

大家都很忙，忙着写自辩折子，忙着烧毁旧日书信……

魏忠贤门下这些年收罗的人本就庞杂。

当年楚党、浙党中人投靠过来的不在少数，这些人因利而聚，如今利尽则散，头一个念头便是如何把自己摘干净。

官员们心里都清楚，魏忠贤倒了，朝堂之上必然要有一场清算。

可清算是冲着谁来的，却大有文章可做。

若是能把旁人的罪坐实了，自己便是功臣。

抢在旁人开口之前先开口，那便是有了先机。

而最好的目标就是不能反抗的人。

十一月初二，通政司便收到了第一批弹章。

都是朝中御史与六科给事中联名上疏，内容如出一辙，弹劾的不是旁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与北镇抚司掌印许显纯。

疏中列数二人在天启年间倚仗魏忠贤之势，大肆罗织罪名，将东林党人一网打尽的种种旧案。

从杨涟、左光斗到魏大中、周顺昌，一桩桩一件件，皆指田、许二人奉逆珰意旨，以诏狱为私刑之地，枉杀忠良、荼毒士林。

措辞不可谓不狠，罪名不可谓不重。

这几封奏疏递进司礼监时，值房里坐着的人已经没几个天启朝的旧人了。

崇祯登基之后，潜邸旧人陆续安插进来，文书房的笔墨之间，旧日的规矩已经被洗去。

田尔耕在锦衣卫衙门里看到了那些弹章的抄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案角，继续处理手头的公文。

北镇抚司里，许显纯也收到了消息。

只是二人都没有什么抗辩的举动。

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之前几年，二人所作所为也是奉了天启帝之命。

虽然是魏忠贤来找他们办，但若无天启之命，锦衣卫也不用听命于魏忠贤。

只是现在这刀已经被新帝厌弃了而已。

朝堂之上的风向转得极快。

十一月初二到初三，短短两日之间，弹劾田尔耕与许显纯的奏疏已经积了二十余道。

有御史单独上疏的，有科道联名的，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要把天启朝这七年的旧账，统统算在锦衣卫头上。

到了十一月初四清晨，崇祯的御批从文华殿发了出来。

旨意：“田尔耕与许显纯二人倚势作威、罗织冤狱，着即革职拿问，押入诏狱候审。”

传旨内侍先到的锦衣卫衙门。

田尔耕听了旨意，跪地叩首，解下腰间牙牌，双手奉给来传旨的内侍，没有多辩一词。

随后便被两名当值的番役带了下去。

同日，许显纯在北镇抚司接了同样的旨意。

听完了圣谕，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环顾了一圈自己坐了三年的值房，然后迈步跨出了门槛。

他沿着廊下往外走，沿途遇到的几个下属都垂着头让到一旁，没有人敢出声。

两人当天下狱，就有锦衣卫上报崇祯，说魏忠贤出城之日，随行车驾十余辆，护卫不下百人，且人人带械，俨然成队而行。

文华殿中，朱由检听了这份禀报。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以前还是信王的时候，他便听老师们说过，魏忠贤这些年敛财极巨。

天启朝七年间，内外官员的投献、地方镇守的孝敬、盐运织造等衙门的常例，如百川汇海般流入魏府，数目惊人。

可如今魏忠贤被贬出京，若能带十余辆大车而去，那些车里装的若不是多年积攒的家财，又是什么？

一个被贬出京的太监，随身携带数十护卫、十余辆大车，这本身就不是待罪之臣该有的姿态。

朱由检随即下令：“传旨：魏忠贤被贬之后，仍不知收敛，豢养亡命之徒，以武装随行，此等行径，势若叛然。令沿途州县即刻截留，将魏忠贤及随行护卫一并拿解回京。着他原路返回，不得迟延。着锦衣卫即刻追拿！”

殿中值守的秉笔太监连忙躬身应下，还没退出的时候，朱由检又补了一句：“魏忠贤在京私邸，即刻查封抄没。客氏一并查抄。”

旨意从宫内发出，已是黄昏。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马已经分头出动，举着火把围住了魏忠贤在京的几处宅邸。

大门被砸开之后，成箱的器物、银两、绸缎、字画，在火光下一件一件清点出来，流水般抬到院中，登记造册。

客氏的宅院也被敲开了门，里面搜出的东西同样不少。

院中的人影在火光中来回晃动，整夜不曾停歇。

十一月初五的晨光透过文华殿的窗纸照进来时，魏忠贤和客氏两处的抄没清单已经理清，送到了御案之上。

早起的朱由检拿起那两份清单，先看了客氏的那一份。折价估算下来不过两万余两，又翻开魏忠贤的那一份，变卖几处产业的所得、府中存银、器用杂物的估折，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四万两左右。

朱由检不可置信的看着这总数：“就这么些？”

殿中站着的锦衣卫千户躬身答道：“回陛下，城中几处宅邸都已抄检完毕，库房、密室、夹壁皆已搜查，并无遗漏。所有现银、器物、田契房契俱已登记造册，按市价折算，便是这个数目。”

根据他听到的传闻，魏忠贤每月光是从各地镇守太监那里收的常例银子就有数万两；卖官鬻爵明码标价；借着天启朝三大殿重修的机会，光是从工部所拨银两中侵吞的就不下数十万之数。

可如今两处抄没加在一起不过六七万两现银，这个数字与他听过的那些传闻相去实在太远。

那就定然是被魏忠贤带走了！还是追的及时，才几日时间跑不远。

魏忠贤那边就如朱由检所想，出京之后走得很慢。

他本就年过花甲，身子也不算硬朗，又兼心中郁结，一路上宿歇的次数比赶路的多。

车驾过了保定之后，沿途歇了两日，到十一月初四还在北直隶，傍晚入了阜城县的辖境，在一家临街的旅店落脚。

跟来的护卫们在前院歇下，魏忠贤与李朝钦住了后院的两间上房。

后院门忽然被悄悄推开，四道人影闪了进来，脚步极轻，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径直绕过后院，入了魏忠贤房中。

有人进来，魏忠贤惊讶抬眼，认出这四个人是锦衣卫的人，而且是田尔耕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从前他在东厂的时候，这几人替他办过不少外头的差事。

这会找来，肯定是有要事。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他们把门关上。

领头的那个锦衣卫凑近两步，低声开口，“魏公，出事了。”

“田指挥使和许镇抚司，已经被下了诏狱。这几日弹劾他们的奏疏一封接一封，到今日陛下批了，直接拿人，连审都没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