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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许望海立在首艘大福船的艉楼上，望着前方退潮后露出的连片浅滩。

黄泥混着暗绿色的苔痕，一直铺向江口内港。四艘载满粮石的大福船，此刻正静静抛锚在外洋锚地，船身随着浪涌微微起伏。

艄公来回报着水情，说至少还要等两个时辰，潮头涨够七尺，才能过这淤塞了的浅滩。

“这月港的航道，是一年比一年难走”贺武扶着腰刀站在一旁，撇嘴道，“这么浅的滩，当初是怎么想的。”

许望海笑道：“当年也不是如此。隆庆开埠至今百余年，泥沙年年淤，才让河底越来越高。到了如今，虽然航道年年浚通，但也就涨潮时能走大船。咱们这四艘船，在南洋算不得什么，搁这儿，就是一等一的巨舰了。”

“就不能换一处么？”

“哪这么容易？月港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是轻易能换的？”

“也是……”

许望海回头望了望厦门方向，也收起了心思。

这次他亲自押船过来，一是显王府的诚意，二也是摸摸月港的底。

自打京里弹劾惠王的风声传过来，福建这边的官场态度，总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约莫两个时辰，潮头渐起，远处江口驶来两艘小小的引航船，船头插着督饷馆的青色小旗。

引航的朝奉站在船头高声喊话，引王府粮船入港。

四艘大福船缓缓起锚，借着风，跟着引航船，顺着涨起的潮水，一寸一寸往江口里挪。

船底擦过浅滩的沙沙声隐约传来，甲板上的水手都攥着帆绳，连大气都不敢喘。

真要是搁了浅，就得让小船过来一点点把粮食分批搬上岸了。

足足挪了大半个时辰，船队才总算越过浅滩，驶入月港内港，码头上的人群、旗帜便都显了出来。

码头早有等候的人。

为首的是督饷馆新任管事王宪，旁边站着海澄县的县丞。

见许望海踱下跳板，王宪连忙上前拱手见礼，礼数周全：“左长史远来辛苦，下官督饷馆提举王宪，奉熊抚台钧令，在此交割粮石。”

许望海抬手回礼，目光一扫便心里了然——这位王提举，恭敬是恭敬，却没什么亲切之意。

和之前的罗日升比显得生疏。

想来也是，京里对惠王态度不明，谁不捏着几分小心？

“有劳。”许望海也不多说，只递过粮单，“粮一万石，都是上好的稻米，验过斗斛，便入常平仓吧。”

王宪接过粮单交给了县丞，后者吩咐吏役上船验粮。

吏役抬着斛斗，顺着跳板上船，一斛一斛地量，报数声此起彼伏。

码头上的苦力光着脚，扛着麻包粮袋，顺着跳板往下走，码成垛，再装上车。

一车车粮，从码头出发，顺着月港的主街往常平仓去。

麻包上印着的“惠王府”墨字，在日头底下格外扎眼。

知道有粮进来，沿途的百姓早都围了过来，挤在街两边看。

四艘巨舰泊在港里本就扎眼，这一车接一车的粮，好像没个尽头似的，引得众人低声议论。

“乖乖，这么多粮。”

“这得多少粮啊？一个多时辰了，还没见少。王府能有这么多余粮？”

“你懂什么，听说王府有几十条大船，这都是装货的货船，打仗的船比这还大！”

“你们不知道？惠王府在湖广有三万多顷田地，这点粮算什么？听说人家在赤坎还有粮田呢！”

“之前还听人说王府私通外番，要我说，有这实力，还用得着私通？光明正大做买卖，谁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