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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日头照在银山上，白得晃眼。

郭广长长舒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虚汗。

四天四夜，他都没怎么合过眼，既要盯着银子，又要弹压士兵，还得让人准备好饭食。

好几次差点压不住场面，全凭着一口气吊着。

他仰起头，冲着城楼上喊：“张正朝！七万两！全军一月全额军饷！放抚台出来吧！”

值房的门开了。只穿着亵裤的毕自肃被两个士兵赤着架出来，脸上、身上都是红色黑色的血痕和尘土。

四天四夜的折辱，把这个半辈子养尊处优的封疆大吏，磨得只剩了半条命。

周围的士兵领到银子，冷冰冰的沉甸甸的银子揣到怀里，紧绷了几天的脸终于松了些。

拿了银子的转身往营房走，聚集了几天的人群像退潮似的，顺着街巷慢慢散了。

城门楼前终于空了。

郭广让人搀着毕自肃回到了巡抚衙门。

往日肃穆的衙门如今甚是残破。大门倒在两边，满地都是踩烂的草帽、撕破的告示、散落的碎纸。

毕自肃垂头佝偻着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身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烂官袍，还沾着血和土。

他空洞的眼神透过稀疏的头发，看着院子里的狼藉，整个人像尊没了生气的泥塑。

郭广走上前，看着毕自肃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抚台，下官先送您去塔山堡调养吧。”

毕自肃点点头，吐出一声干涩的叹息。

城中收拾了一日，第二天，毕自肃便被郭广派人护送去了塔山堡。

一辆窄小的骡车裹着青布车帘，颠颠簸簸出了宁远。

塔山堡是宁远前沿的屯兵堡垒，城垣斑驳，到处是历年战火啃噬的痕迹。

给他安排的居所是原中左所游击的旧署，不大，清净。

医官来给他换药，见他浑身几乎没一处好皮，便一处处仔细敷了金疮药，缠了素白绫。

他全程端坐着，两眼直勾勾盯着墙上泛黄的辽东舆图，一言不发。

亲随端了熬得软烂的小米粥进来，他抿了一口，满口都是血腥味。

胸口堵得发酸。

休息数日的一个午后，毕自肃一人枯坐在屋檐下，渐渐想起过往。

到任辽东半年，前后九次上疏请饷。

“恳发内帑十万，以济燃眉……”

“军士嗷嗷，脱巾可虞……”

“若再无饷，臣恐生不测之变……”

一封比一封急，可都如石沉大海。

他不是没有抱负。

天启年间他在关内做布政使，清屯粮、整吏治。

接任辽东巡抚时，他也想整饬边防，守住宁锦。

可谁能想到，到头来，没有死在八旗铁骑的手里，倒栽在了欠饷里。

定了定神，回到屋中，一笔一划写下：“臣毕自肃，才疏德薄，治军无方，致士卒哗变，惊扰地方，罪该万死。臣谨待罪阙下。”

字端端正正，力透纸背，这是他练了几十年的一手好字。

封了缄，钤了巡抚大印，令人即刻发往京城。

送出了奏疏，人心也空了。

忽而回想起万历四十四年，那日中进士时的杏花春雨……

做知县时的青灯案牍……

升任布政使时的踌躇满志……

接旨赴辽东时的一腔热血……

自己半生体面，如今什么都保不住了。

朝廷的处分会是什么？革职？充军？

还是押解进京，下狱论罪，受三司会审，受天下人耻笑？

八月初八夜，他说自己要好好歇息了，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第二日清晨，亲随推门进来的时候，人直直的挂在房梁下，已经凉透。

一封遗书，平平整整摆在桌上。

“罪在臣一身，勿累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