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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中，每个人的面孔都在通明的烛光中纤毫毕现。

萧令曦立在这群皇亲国戚的身后，第一次如此切近地感受到何为朝堂中的刀光剑影。

每个人开口，皆有自己的立场。

李沣语气恳切，句句不离天下苍生。他说得动情，仿佛那千里之外的洪水就在他眼前翻涌，而他恨不能立刻纵马赶赴河岸。

李臻表出口的阻拦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却不说他不该去，只说五弟太过年轻，未曾经历地方庶务，若贸然领使团赴各州县，恐怕反而误了赈灾大事。

他说话时语气极为恳切，看向李沣的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兄长的担忧，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在替弟弟思量周全。

李臻推荐了禹王——说禹王年高德劭，曾在先帝时期督办过河工，深知地方利弊。若以禹王为御史，各州县官员莫不敬畏，赈灾治水方能事半功倍。

舜王素来寡言，今日却难得开了口，说自己虽不才，但也愿走这一趟，毕竟李沣太过年轻，治水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事，需要有个稳重的人压阵。

几番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沣想去，李臻推禹王，禹王笑而不应，舜王自荐又被李沣暗中阻挠，和安县主更是搬出谋逆案未结之事，局面胶着得像一团浸了水的麻绳，越扯越紧。

圣人好整以暇地听完了所有的争执，面上看不出什么，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靠在御座上，目光在这一张张面孔上缓缓逡巡。

而后，他开口道：“玄夬，”唤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是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人，“你觉得如何？”

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落了过来，萧令曦只觉那些目光重得像一件件实物，压在肩头，沉甸甸的。她出列行礼，声音端稳而清晰，道：“回陛下，臣不敢妄言。御史之事，关乎国体，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但臣有一言，伏惟陛下听之，水不等人，时日越久，或许河堤溃决日甚一日，受灾之人也越来越多。受灾愈深，纵有良医，亦难救已死之人；纵有良策，亦难补已溃之堤，望陛下三思。”

她说得简短，没有偏向任何一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和安立刻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道：“一个才进入中书省的舍人知道什么，各州县自有刺史县令，自有都水监与地方驻军，难道没有朝廷的使团，他们便不会治水了不成？若是有涉谋逆案的犯人不慎进了使团，待治水归来后，到底是奖是惩？”

萧令曦没有接话，她知道在这种场合，轮不到她与和安县主争辩。

和安也不等她回答，便又转向圣人。她微微抬起下颌，凤目之中满是肃然，道：“谋逆案牵涉甚广，臣自接手以来，已查出各部皆有涉案之人。有的已经押在台狱，有的仍在待审，有的虽未入狱却已名列案卷，只待传讯。这些人中，不乏平日与各州县有往来者。使团赴各州县，须调动地方官员、查阅账册、核验仓储，若不慎将涉谋逆案之人选入使团，倘若此人在地方上借机串供、销毁证据，或是蛊惑流民、煽动生事……太宗当朝时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臣以为，为朝廷纲纪计，不得不先将谋逆案彻查清楚，而后再行拟定使团用人一事。否则使团虽成，亦是埋祸于未萌，伏患于无形，望陛下三思。”

这番话从头至尾不加停顿，条分缕析，有理有据，将那团浸了水的麻绳又狠狠地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