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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预备往九成宫去，自有一套繁杂的程序。

王素中率臣工上谏，言巡幸必有车马劳顿，水患才去未久，此举难免有劳师动众之嫌。

奏疏递上去，措辞恳切，又说了今岁河工未竟、仓廪未实。

可这番劝谏也不过是表面功夫，圣人并不会在意，也不会听。他只在诏书上批了一句“朕有气疾，暑辄烦剧”，便将此事定下了。

今年的巡幸较往年晚了几个月，故而圣人裁决，将在九成宫住到十月再回。

如此下诏至中书门下，设立知顿使等使职，专门负责沿途的食宿安排与物资调度事宜。

殿中省忙得如一锅滚粥，要将大量的帐幕、仪仗、车马等物一一调取出来，查验、装箱、造册，昼夜不得停歇。

王秉和在此际乔装改扮作了一个渔夫，挑着一副担子，竹篓里都是活蹦乱跳的鱼。

水顺着篾缝往下滴，他佝偻着背，一边叫卖一边缓缓走着。

沿路若有人要买鱼，他也会当真与对方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分毫不让。那副样子，谁也看不出他是什么人，只是一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为几文钱磨破嘴皮子的渔夫罢了。

待转入一条小巷，再从巷子另一头出来时，身上的衣衫已换成了舜王府的侍从装扮。

一路入得舜王府，沿途的侍从只当未看见他。既不打探阻拦，也不行礼问安，好似他本就是这府里的一缕影子。

舜王府中有一座重檐八角攒尖亭，朱柱碧瓦，飞檐高挑如鸟翼。顶悬宝珠，檐角悬着铜铃与玉片。亭内藻井绘云雨纹，地面满铺水波鱼纹的青石。

雨天是如何的美景自不必详述，最妙的却是晴天——水从檐角高低不一的十六石螭口中飞出，水线自空中交叉，击打在铜铃玉片上，或是随风吹散成细珠，或是无风时成一道细弧线落入亭外的石盂，泠泠琮琮，美不胜收。

此亭故而得名，飞雨亭。

王秉和走至飞雨亭，舜王背对着他，正负手望着亭外茫茫的水面。十六道水线在日光下往他身上投射着流动的碎影。听到脚步声，他也不转头，只叹道：“金匮曾藏补天手，丹墀共踏未央秋。烹狗何须论功狗，藏弓自古忌神弓。”

王秉和一笑，朗声接道：“三更烛影摇金甲，五夜霜风冷玉旒。莫道龙鳞不可逆，匣中霜雪动星斗！”

舜王回首看向他，淡淡一笑，道：“秉和还是如此气势汹汹，坐罢。”

二人在亭中桌案处相对而坐。侍儿奉上茶来，茶汤清亮，是上好的蒙顶石花。王秉和抬眼看了看舜王，见他眉宇间仍有愁容，便知他并未下定决心。

舜王与圣人长得其实有几分相像，二人年岁相仿，只是圣人因政务繁忙，显得更加苍老些。

王秉和开口道：“若论文治武功，殿下并非居于人下。当年殿下就是太过轻信此人，以至于此时此刻有了困顿之局，受制于人。”

舜王灌下一杯茶，道：“秉和，天下人不知我，你也应该知我，我是无意于权位的。”

先皇所立的太子，原是舜王的亲皇兄，二人同是孝敏皇后所出。只是舜王与其年纪相差十余岁，并不如何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