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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分，中庭的银杏已经黄透了。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箔。风一吹，那些扇形的小叶子就簌簌地晃，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悠真站在树下，仰起头。
“赤城，可以出来了。”
树影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枝叶间跃下——不是飘落，是跃下，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那样干脆利落。她落在他面前，脚尖点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金色的竖瞳，仰着看他，里面写满了“你最好有事”。
“小鬼，找我干什么？我跟你好像没什么好谈的吧。”
悠真眼角抽了抽。
“……没必要一上来就这么大恶意。”他叹了口气，“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算是我个人的好奇心。”悠真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以及，椎叶她们跟我们合作得挺顺利的，我希望跟你也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赤城脸上。
“我和保科现在还是不能完全信任你。所以我想知道——”
风吹过，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
“你为什么要变成人类。”
赤城愣了一下。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你说什么？”
“你并不喜欢人类吧？”
“所以我想知道——不喜欢、却又着急想成为人类的原因。”
赤城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按住，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点人味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因为，人类是自由的。”
“……啊？”
“发什么愣。不是你自己问的吗？”
悠真挠了挠头。
“呃，硬要说的话，你比人类自由多了吧？”
“哼。”赤城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嘲讽，也带着点别的东西，“人类肯定以为鸟是可以随心所欲飞向任何地方的动物吧？”
“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扬起下巴，露出那截纤细的脖颈，“擅自闯进别的群体领地，会被驱逐。破坏群体秩序，更是大忌。你以为动物的世界就没有规矩吗？”
“动物界也有这些？”
“当然。”赤城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落寞，“而且本小姐不是普通乌鸦。人类叫我们渡鸦，是正统的候鸟。”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悠真，落在远处。
那里是教学楼的天台，再远一点，是灰蓝色的天。
“我原本只在冬天来到这个岛国。到了其他季节，就飞去更北边的地区生活。”
她收回目光，看向悠真。
“可是人类不一样。你们不用迁徙，可以留在喜欢的城市，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悠真沉默了。
确实，人类可以留在喜欢的城市。但也只是“可以”而已。
“所以你想要的，是不用迁徙的自由？”
“嗯。”
“但这似乎不能成为你着急变成人类的理由吧？”
赤城轻轻哼了一声。
“人类是不会懂的……”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了。
“不过，本小姐以前也有过人类朋友。”
悠真微微睁大眼睛。
“是个年幼的雄性。”赤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阳光落在水面上，“他总是被关在一个充满消毒液味道的巢里，四面都是白色的墙。”
悠真喃喃道:“……医院？”
“嗯。”赤城点点头，“绝大多数人类都忌讳我们。会在觅食的地方设机关，驱赶我们。本小姐当然没理由喜欢那种人。”
她的语气里带着冷意，但下一秒，那冷意就化了。
“但唯独他不一样。”
悠真静静地看着她。
“他会给我喂食。那些面包屑，应该是他自己的食物。”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在回忆什么温暖的东西，“后来，我停在窗边的时候，他会跟我说话。”
风又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那时候，我还不太听得懂人类的语言。”
“大概……是说手术的事吧。他说他害怕，跟我聊了之后，心里放松了不少。”
“然后呢？”
赤城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不知道。”
“……啊？”
“他的亲鸟说我晦气，把我赶走了。”赤城的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后来他房间的窗帘总是拉着，看不见里面。我就用喙啄了两下窗户，跟他打招呼。”
她顿了顿。
“然后，房间里也传来了两声。”
悠真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一开始这样我就满足了。但是，他回应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我再啄窗户，就没有反应了。”
悠真没有说话。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但我还是每天都去敲他的窗户。”赤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可是冬天结束，迁徙的季节就到了。对于我们来说，这里的春天太温暖了。如果不跟着队伍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
“他为什么不再回应我呢？我真的很想知道。所以临走那天，我一直敲一直敲，敲到房间里有人理我为止。”
“最后窗帘拉开了。但站在那里的不是他，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类雌性。”
悠真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应该是受托传话的，让我第二年圣诞节再去那里见面。我相信了，就启程迁徙了。”
“可是第二年，第三年，他都没有出现。”
赤城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愤怒，还有一丝悠真听不太懂的东西。
“已经过去五十年了。我每年都飞来这里，他根本没有遵守诺言的意思！”
悠真张了张嘴。
“这……”
“他是搬到别处去了吗？不知道怎么回来了吗？”赤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她拼命忍住，不让它掉下来，“不管怎么样，只要我也变成人类，就不用担心被驱赶了。然后找到他，好好问问他。”
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