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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溺水的人浮上水面，一寸一寸地回到保科的身体。

黑暗中，有细小的声音在响。

起初听不真切，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随着意识越来越清醒，那些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回答？”

“本小姐每天都在敲打窗户，为什么你就是不回答我……”

……嗯？赤城？

“它明明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却没法为它做些什么。”

保科浑身一震。

这……和吸收碎片时做的梦很相似。

但这次的视角低得离谱。像是趴在地面上，仰头看整个世界。

亲戚A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瓮声瓮气的：“那条狗怎么办？听说从保健领养站回来以后已经养了十多年了。”

亲戚B叹了口气：“可它就是条杂种狗啊。不是公公那样的怪人，谁会想养它呀。”

这是谁的视角？

保科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猜测。

与此同时，一股奇怪的气味钻进了鼻腔。

是尸臭。

眼前是一口棺材。棺材旁边，是沉默的主人。

不——是曾经的主人。

黑白画像里的那个人，正对着狗露出和从前一模一样的笑容。皱纹堆在眼角，嘴巴微微咧开，像是下一秒就要伸出手来，用那双皱巴巴的手抚摸它的脑袋。

但狗知道，那只手再也不会落下来了。

“……呜……呜……”

哀嚎声从胸腔里挤出来，低哑的、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然后，这条狗拖着自己年迈的身躯，独自踏上了旅途。

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烟灰，碎成了无数片。

保科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时间就猛地加速，像一列失控的火车，载着他冲向另一个人的脸——

厚真。

年轻的女孩子蹲在面前，脸上写满了为难。

“唔，喂……住手，不要这么亲我，我不能养你的。”

她伸出手，想把狗推开，动作却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

“我，不想再失去朋友了。”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稚嫩的，像个小男孩，带着一种与外表完全不相称的悲伤：

——我就知道……这个人也是失去了心爱的人啊。

“如果……你能像人类一样长寿的话。”

厚真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的想法。

“不行，这样想也没意义，反正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实现……快喝吧，牛奶要凉了。”

如果我是人类，是否可以安慰你呢？

你很可能与我一样……咦，这是什么？

保科感觉到小狗的意识忽然绷紧了——

它在厚真的心灵深处，看见了什么东西。

碎片。

寻求碎片，也许是它的魔灵本能。

这是你的一部分吗？感觉如果得到了这个，我也可以和你一样……

“……喂，不是吧。”

没错，我……可以永远陪在你的身边，我可以的……！

“住手啊！这东西可没你想的那么方便！”

但是小狗已经扑了上去。它像玩闹一样扑到厚真身上，向她的心灵亮出了自己小小的獠牙——

它以为自己能做到。

它以为这样就能永远陪在她身边。

“住手啊——！！”

——

保科猛地睁开眼睛。

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冷得发黏。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瞳孔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这里……是学校的中庭？

“汪呜！……汪呜！”

保科转过头。

月光下，小狗正仰头对着月亮长啸。银白色的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中庭的尽头。那叫声不像是野兽的嚎叫，更像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刚刚做的梦，肯定就是这家伙的内心世界吧。

可是——那些碎片又没被我吸收，我是怎么听见的呢？

“……汪呜！汪呜！”

小狗依然在长啸。

保科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它身上扩散开来——那是一种混杂着多种颜色的心灵之力，像是有人把好几个人的情绪倒进同一个杯子里搅碎了：有苦涩的、有酸甜的、有滚烫的、有冰冷的……那些破碎的、凌乱的、互相矛盾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什么情况？！

如果不是刚刚做了那个梦，此时的保科大概已经慌了。

但理清因果之后，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赤城之前也觉得奇怪——这条狗为什么会那么残暴。

难道……你没成功吸收碎片？

“汪呜！……汪呜！”

它压根没有伤害厚真的想法。

它一定非常惊讶。惊讶自己居然一不小心伤害了新的主人，所以现在才会这么慌乱，甚至无法吸收碎片了。而因为无法吸收碎片，它变得更加慌乱了。

别人的内心闯进了自己的心里，换了谁都不可能保持正常。

而陷入慌乱的理性，自然是胜不过本能的。

本能的寻求是收集碎片，但越是收集，内心就越是破碎。同时自己也离想要达成的目的越来越远。

它肯定也不希望自己变成这样的状态。

但光是这样，并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会做那样的梦，还有另一个更单纯的原因——

“汪呜！……汪呜！”

它一直在叫。

救命，救命。

无论怎么听，都是救命。

它在寻求别人的帮助。所以——所以我才能听见它的内心。

保科深吸了一口气。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对着夜空长啸，孤独得像一座荒岛。

此刻，保科无比庆幸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

要是没有这样的能力，他会断定这就是条恶犬，永远不会想去救赎它。

但它并没有罪。

“我说，”保科向前迈了一步，“你只是搞错了方法而已。你应该学习正确的方法。”

“呜？”

小狗看了过来。

月光在它的瞳孔里碎成了两粒细小的光点，亮得有些刺眼。

“我和你一样，总是犯错。”

小狗开始戒备地在他身边转圈。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阴影的边缘，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呜……”

“喂，你能听见我吗？”

没有反应。

小狗依旧保持着戒备的模样，耳朵竖着，尾巴绷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不……它听不见。

见鬼！

即使理解了对方的心情，现在的保科也无法让对方知晓。

然而，它似乎没有立刻对自己下手的意思。

真不知道自己是走运还是倒霉……

得趁现在想出办法……可自己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用呢？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忽然发现教学楼的阴影处藏着三个人影。

“啊。”

是赤城和椎叶还有悠真！

三个人缩在阴影里，短暂地露了一下脸，又迅速缩了回去。

没看见绫地和相马小姐，不过应该也都追上来了。

“……呜~”

小狗的注意力还在别处，暂时没有发现他们。

保科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我记得用椎叶的锤子敲一下，碎片就会回到原主人那里了吧。

那么现在只需要跟之前计划的一样——

不过，自昨天赤城那一战落败后，她似乎发挥不出什么力量。

椎叶也一样——即使变身了，她的体能也不会增加。

那么我必须为她们创造机会。

说干就干！

“喂，有必要那么戒备吗？说到底我也打不过你。”

“想要碎片就来啊，到时候被人从背后偷袭了我可不管。”

“……呜？”

小狗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明白。

不行啊，椎叶他们应该听得见，可这家伙听不见也没意义啊。

就在这时——

咔嚓。

一旁传来踩断树枝的声音。

椎叶穿着魔女装扮的身影显露了出来。“……啊。”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有人弹了一个走调的音符。

保科一愣:“哎？”

一瞬的愣神。

小狗的反应快得惊人——它的耳朵猛地竖起，身体像弹簧一样绷紧，下一秒，它已经像一颗子弹一样冲了出去。

“喂，喂！给我站住！”

不行，那家伙可是一下能撞飞人类的怪物。

悠真他们根本顶不住。

赤城现在也是心灵脆弱的状态，要是被盯上了，根本撑不了多久。

“哇，哇——”

椎叶从教学楼的阴影里跳了出来，锤子在手里晃了两晃，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