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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休。

社团活动室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长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那道光里缓慢地浮沉。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

便当盒打开着，筷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谁都没有认真在吃。

“这么说，还得从别的地方入手吗？”保科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着。他的便当几乎没怎么动，米饭还是满满地铺在盒底。

宁宁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我觉得，不如就按照原来的方向进展会好一些。毕竟因幡的改变我们都能看见，这条路应该是正确的。”

椎叶用筷子拨弄着便当盒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像是在数。她的目光落在米粒上，但眼神是散的。“唔……那应该怎么改良呢？”

悠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歪歪扭扭的云。他盯着那朵“云”，声音带着思索的尾音：“是啊，虽然路是正确的，但从结果来看，效果并不是很好……”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没有话说的尴尬，而是每个人脑子里都在转着东西，只是还没转出形状来。

午休的铃声从走廊尽头隐隐约约地传来，隔了几堵墙，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保科忽然开口。

“要不然……多组织几次集体活动？”

悠真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保科脸上。“怎么说？”

“上学期大家聚在一起玩的时候，不是都蛮开心的嘛。”保科说着，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叠在桌上，“我想着，既然融入班级做不到填补她内心的缺口，要不就加深我们超自然研的友谊。这样大家玩得开心，对她也有些帮助。”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想法。但他的手指在说完之后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那一下泄露了一点不确定——他在等大家的反应。

宁宁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个主意我觉得很不错。”她先看向保科，又转向椎叶和悠真，“你们呢？”

椎叶点了点头，很干脆。“我觉得可以试试。”

悠真摸着下巴，手指在下颌线上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声响。“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之前她也说过想和你们深交来着。”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正好明天就周六了，到时候就看你们女生的咯。”

“嗯，我们会尽力的。”椎叶说完自己也笑了，大概是因为“尽力”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太郑重了。

悠真忽然坐直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一换：“先别急着高兴。”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规划是定下了，我们周末可以多出去玩几次，但总不能一直逛街吧？还是得想想好玩的。你们有什么点子吗？”

保科想了想，率先开口：“游乐园？”

“上学期才去过，而且人太多。”椎叶摇摇头，筷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不好聊天。”

悠真把目光转向宁宁。

宁宁歪了歪头，手指点着下巴。“那……博物馆？”

“太安静了。”悠真也否了，“而且因幡可能会无聊。”

椎叶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开关，整个人的表情都活了过来。

“要不……野炊？”

保科愣了一下。“野炊？”

“嗯！”椎叶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可以自己生火、烤东西吃，还能边烤边聊天。春天快到了，天气也暖和了，正好适合去户外。”

宁宁点了点头。“而且大家一起准备食材、一起搭烧烤架，比单纯逛街更有意思。”

悠真靠在椅背上，把“野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想到河滩，想到草地，想到炭火和烤肉滋滋作响的声音，想到大家围坐在一起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人说出平时说不出口的话。

他看着椎叶微微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宁宁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后把目光落在保科身上。

保科也看着他。

“你觉得呢？”悠真问。

保科想了想，目光从悠真脸上移到桌上那道光带上，又移回来。“我觉得行。”

“那就野炊。”悠真一锤定音，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地方我来选，食材大家分头买。明天早上八点，车站集合。”

“这么快？”椎叶眨了眨眼。

“不是你说周末的吗？”悠真看了她一眼，“趁热打铁。”他低下头，已经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了，“你们女生负责买饮料和零食，我和柊史负责买肉和蔬菜。有没有意见？”

宁宁摇了摇头。“没有。”

椎叶也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

保科看了悠真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就不会发现。悠真没有看他，正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把要买的东西一条一条列出来。肉、蔬菜、炭、调料、纸巾、垃圾袋——字打了两行，又删掉一行，重新打。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认真得像在做数学题，而不是列一个购物清单。

保科把那一眼收回去了。但他嘴角的弧度还在。

---

放学后的活动室。

暖黄色的灯光亮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保科、宁宁、椎叶、悠真四个人围在桌边，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商量着什么。远远看去，像是四个密谋着什么秘密计划的同谋。

“那明天谁带烧烤架？”椎叶小声问，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烧烤架的轮廓。

“我带。”悠真说，“我家有个便携的，够用。”

“炭呢？”保科问。

“我买。”悠真在自己手机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

“那我负责买肉。”保科说。

“蔬菜我来。”宁宁声音轻轻的，几乎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

“饮料和零食我来吧。”椎叶举手，动作自然而然，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好，那就这么——”悠真话还没说完，话头被一个声音硬生生截断了。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说啊。”

因幡一只手指着他们四个人，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的表情活像一个老师在教室后门抓住了四个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的小学生——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带着“这下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

“你们四个！从刚才开始就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到底在密谋什么！”

椎叶被吓得肩膀一抖，手肘碰到了一旁的笔盒，塑料盒子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悠真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无奈，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认命。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因幡。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因幡被他这副郑重的架势弄得愣了一下。“仙、仙贝？”

面前的少年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要发表什么重要演说。活动室的灯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深灰色校服外套照出一层柔和的质感。

悠真深吸一口气。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因幡眨了一下眼。

“那我们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悠真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保科的肩膀。保科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脸上浮起一抹无奈。悠真另一只手指向宁宁和椎叶，声音拔高了半度，“经过我和椎叶的九寸不烂之舌，我们终于成功说服了这两位牺牲他们的二人时间！”

因幡的嘴巴微微张开。眼前的悠真并不是她印象中的那样，反而有些抽象？

“所以——”悠真收回手，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快夸我”的气息，“这个周末，社长大人她决定超自然研全体成员，去野炊！”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秒。

因幡站在原地，围巾还挂在脖子上，一端垂在胸前，另一端搭在肩后。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要掉不掉地挂在臂弯里。她看着悠真那张故作严肃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憋笑的椎叶和低着头的宁宁，最后看了看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保科。

“野……野炊？”她的声音有点发飘，像脚没踩在实地上。

“对。”悠真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已经成定局的事情，“烧烤、聊天、晒太阳。户外活动，健康得很。”

因幡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像有人在瞳孔深处点了一盏灯。那盏灯从最深处亮起，漫过虹膜，漫过眼眶，漫过微微泛红的脸颊，一直漫到嘴角——把整张脸一点一点地点亮了。

“真的吗！”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上扬，像一只突然飞起来的鸟。

“真的。”悠真看着她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去不去？”

“去！”因幡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动作大得头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当然去！必须去！”

户隐学姐从她身后走进来，手里拿着社团活动的签到本。她大概在门外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脸上带着一种“又来了”的笑意。“什么去不去的？你们在吵什么呢？”

因幡转过头，侧辫再次甩出一道弧线——这次差点抽到悠真的脸。悠真往后仰了仰，堪堪避过。

“户隐学姐！宁宁学姐说要周末野炊！超自然研全体！”因幡的声音亮得楼道里都能听见，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

户隐学姐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却透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从容和温柔。她把签到本放在桌上，双手轻轻拍了拍。

“野炊呀，”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没做但一直想做的事，“好久没去了呢。”

因幡已经转过身，拉住椎叶的手。“在哪里在哪里？几点集合？要带什么？我从来没去过野炊！”

“八点，车站集合。”椎叶被她晃得东倒西歪，声音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具体夏目君选地方……美咕噜酱你别摇了……”

户隐学姐看着因幡那副兴奋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看了悠真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悠真看见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举起来。

“好——那么，周末集体野炊，超自然研全体出动！”

“喔——！”

活动室里响起好几声欢呼，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排练过的大合唱。

因幡喊得最大声，头发甩得像庆祝进球的小球迷，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冒着热气。椎叶笑着拍手，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户隐学姐轻轻鼓掌，动作优雅得像在音乐会上。宁宁弯着眼睛笑，笑容安静但真切。保科站在悠真旁边，嘴角也弯了起来。

只有悠真自己的心跳比别人慢了半拍。

他看着因幡那张笑得看不见眼睛的脸，嘴角的笑没收住，也不打算收了。

伟大的悠真再一次丢弃了自己的脸面用于活跃气氛。

---

周六。

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像一整块被水洗过的蓝色玻璃。阳光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毯，踩上去仿佛能感受到温度。风还有一点凉，但已经不带冬天的刺骨了，吹在脸上像被柔软的手掌轻轻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车站前，几个人背着大包小包，活像一支小型登山队。

因幡背了一个粉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快要拉不上了，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东西进去。椎叶拎着一个野餐篮，藤编的，手柄上还系了一条碎花丝带。宁宁手里提着一袋蔬菜，保鲜袋里的青椒和洋葱透出鲜亮的颜色。户隐学姐优雅地挎着一个帆布包，包的开口露出一截保鲜膜封好的水果盒——草莓和青提整整齐齐地码着，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保科背着一个登山包，鼓得看不见他的后背，左右手还各拎着一个购物袋。他的姿势微微前倾，像是在和重力做一场持久的拔河。

悠真肩上扛着折叠烧烤架，另一只手提着装满炭和调料的购物袋，脖子上的相机在胸口晃来晃去，镜头盖还没摘。

“仙贝你带相机干嘛？”因幡凑过来，歪着头看那个晃来晃去的相机。

“拍照。”悠真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机械快门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因幡还没来得及摆表情，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谁等你。”悠真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删掉！”

“不删。”

“仙贝——！”

两人正在拌嘴，因幡踮着脚要去抢相机，悠真把相机举高，手臂伸直，相机在他手里像一面旗。因幡够了两下没够到，嘴巴鼓了起来。

保科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悠真手里的大包小包，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们俩拿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多吗？”悠真把购物袋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还好。”

保科看了他一眼。明明右手已经在微微发抖了，手腕上青筋隐隐浮起。

不过拿这么多居然只有这么点反应……羡慕了。

“那要不让女生们也帮忙拿一点？”

“不用。”悠真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让她们拿她们就会慢，慢了我们就会晚到，晚到了好位置就被占了。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神秘的笑。

“我有办法。”

保科还没来得及问，悠真已经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保科一个人能听见，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保科听完，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从耳根开始蔓延，像墨水落在宣纸上。他看了悠真一眼，眼神里写着“你真行”三个字。

悠真回了他一个“那当然”的表情。

然后两人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走向女生们。

“那个，”悠真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我和柊史商量了一下，我们俩先跑一趟，把东西带到目的地。你们慢慢走就行，不着急。”

椎叶眨了眨眼。“可是东西这么多，你们俩拿得动吗？”

“拿得动。”保科已经开始把女生手里的袋子往自己身上挂了，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等一下！”因幡把背包往后一缩，双手护住自己的包，“我的自己拿就行——”

“别客气。”悠真已经从她手里抽走了那袋零食，动作快得因幡都没反应过来，“你们女生在路上慢慢逛，看看风景什么的。我们先去把烧烤架支好，等你们到了就能直接烤。”

户隐学姐看着他那副“我来搞定一切”的架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息里带出来的。“那就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悠真已经开始往前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保科跟在他后面。

他身上挂满了袋子和包——登山包在背上，购物袋挂在左右手腕上，宁宁那袋蔬菜被他夹在腋下，因幡的零食袋被他咬在嘴里。远远看去，他活像一棵挂满装饰品的圣诞树，每一个枝丫上都挂着东西。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宁宁。

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微微皱起的眉心和一双想说些什么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宁宁看着他。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保科看见了。

不需要开口，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两人走了。

因幡站在原地，看着悠真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和保科的背影并排走着，一个走得大步流星，一个走得稳重踏实。两个背影在路的尽头并在一起，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仙贝跑得好快……”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椎叶笑了笑。“他大概是不想让我们太累吧。”

户隐学姐把手插进口袋，率先迈开步子。“那我们也走吧。难得这么好的天气，慢慢走，看看风景。”

宁宁走在她旁边，目光却还是朝着悠真和保科消失的方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安静得像一朵花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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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

河堤是一条长长的土坡，坡上铺了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旁的樱花树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下伸展着，像是还在冬眠里没醒过来。但枝头已经冒出小小的花苞了，嫩绿色的，米粒大小，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无数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

河面很宽，水流不急，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有人把一袋金币哗啦一声倒进了河里。偶尔有白鹭飞过，翅膀在蓝天下画出优雅的弧线，然后落在河心的一块石头上，收拢翅膀，安静地站着。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农田里泥土的味道。

因幡走在最前面，马尾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影子在她脚下被拉得很长。她一会儿抬头看天，一会儿低头看河，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冒出来的野花，一会儿又小跑几步追上椎叶。

“?学姐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兔子？”她伸手指着天边一朵胖乎乎的云，云的两端微微翘起，确实有点像兔子的长耳朵。

“像。”椎叶笑着应她，声音里带着姐姐看妹妹时特有的温柔。

“户隐学姐你看，那边有人放风筝！”

户隐学姐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天上一个小小的黑点，那黑点在风里忽高忽低，像是在跳一支看不见旋律的舞。“飞得真高。”她说。

因幡又跑回宁宁身边，和她并肩走着，胳膊几乎贴在一起。她跑得有点喘，但脸上的笑没收住。

宁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落在因幡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鼻梁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额头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在眉间轻轻拂动。

“因幡，”宁宁轻声说，“你今天好像特别开心。”

因幡愣了一下。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从快走变成了散步。低下头，看着脚下碎石子铺的路面，嘴角弯着，但弯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

“嗯……因为我从来没去过野炊。”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不太愿意被人知道的事情，“这种户外活动基本都没参加过。上学之后也没人约我去。所以……”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河堤。路在视线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排树的后面。阳光铺在整条路上，每一颗碎石子都在发光。

“今天是第一次。”

宁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和她走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胳膊偶尔碰在一起，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近到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河堤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风声，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鸟鸣。

---

河滩的另一头。

悠真和保科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河滩边的草地，背靠着一小片树林，面前是宽阔的河面。草地不大，但足够几个人铺开野餐垫支起烧烤架。草刚冒出新的嫩芽，枯黄和嫩绿交织在一起，像是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草地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

悠真站定，环顾四周，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青草、泥土和水的气息，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就这儿了。”他把肩上的烧烤架卸下来，金属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很脆。

两人把东西放下，各自动作起来。

保科蹲在地上拆烧烤架的包装，把折叠的支架一根根拉开，卡扣咬合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关节都检查一遍，确保架稳了才往下进行。

悠真在旁边的一棵树下铺野餐垫。他把野餐垫从袋子里抽出来，抖开，四个角分别按住。野餐垫是红白格子的，在绿色的草地上像一朵盛开的大花。他用石头压住四个角，防止被风吹跑。

“说起来，”悠真把一块石头按在野餐垫的角上，“好像好久没有这样出过一趟远门了。野炊这种事，还是小时候父亲他们带着我们出来的时候。”

他的手顿了一下。

保科的手也顿了一下。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保科想起那些模糊的画面。

夏日的蝉鸣——那时候的蝉叫得比现在响，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喊完。河边的水声——那水比这里急，哗哗的，冲过石头溅起白色的水花。两个大人坐在树荫下喝啤酒，易拉罐拉开时“噗呲”一声，然后是一阵爽朗的笑。两个小孩在水边捡石头，一个穿蓝色短裤，一个穿绿色短裤，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

那个穿蓝色短裤的男孩拿起一块石头，侧身，挥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沉下去。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他转过身，对穿绿色短裤的男孩说：“你看，这样握。”

他把石头塞进另一个男孩的手里，调整他的手指，拇指扣住食指，石头夹在中间。

“手腕要用力，但不能太僵。身子侧过来——对——然后甩出去的时候手腕要抖一下。”

石头飞出，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两下，然后沉下去。

穿绿色短裤的男孩没学会。

穿蓝色短裤的男孩就一次又一次地示范，直到太阳落山，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是啊。”保科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还挺怀念的。”

他看着悠真蹲在野餐垫旁边的背影。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深灰色外套的褶皱照得很清楚，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隐隐可见。悠真还是悠真，和他记忆里那个在河滩边教他打水漂的男孩重叠在一起——同样的侧脸，同样的低头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又一晃，变成了现在这个正在摆弄烧烤架的少年。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变成那样……

这样的日常，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遥远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片阴影落在了他的视线边缘。

保科抬起头。

悠真站在他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那根木棍不粗不细，刚好一只手能握住。长短刚好，从指尖到肩膀，是一把理想之剑的长度。笔直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没有一点弯折。树皮被剥干净了，露出底下光滑的木质，握在手里不扎手。木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深浅交错，像一幅缩小的山水画。

是每个男孩子小时候都梦想过的那种棍子。

拥有它，方圆百米的草都腰斩的梦中情棍。

保科愣住了。

他看着那根棍子，又抬头看悠真。

悠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递木棍的姿势，手臂伸直，手掌摊开，棍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更安静的、更像从心底浮上来的那种。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的光折出来，亮亮的，像河面上的碎金。

保科看着他。

不需要开口，不需要解释。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根木棍。

指尖碰到木棍的一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从掌心漫上来——温热的，粗糙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那是童年时握过的触感，藏在记忆深处，以为早就忘了，但手指一碰到就全部想起来了。

两人从草地上站起来，隔着几步的距离，面对面。

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

河水的流动声变得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风吹过草地的窸窣声也听不见了。飞鸟掠过天空，但翅膀的扑打声没有传到这里。

只有两个人，两根木棍，和一大片被阳光晒暖的草地。

悠真先动了。

他握着木棍，朝保科的左肩轻轻劈过去。动作不重，节奏不快，带着小时候那种“我先让你一招”的从容——手臂伸展得恰到好处，棍尖在距离保科肩膀还有一掌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落下。

保科侧身避开。

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自然地往右边让开，脚尖碾了一下草地，整个人轻巧地转了一个角度。手里的木棍顺势从下往上挑，挡开了悠真第二次进攻——那一次比第一次快了一些，棍尖带着风声。

啪。

木棍相交，清脆的一声。

悠真收回木棍，笑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一直知道答案但还是想亲自验证的事情。

“你也是。”保科说。

木棍再次相交。

啪。

啪。

啪。

一声接一声，清脆，干净，像很久以前那个夏天的河滩上，无数次响起又消散的声音。那时蝉鸣很大，水声很大，两个小孩的笑声也很大。那些声音被夏天吞进去，又在每一个相似的午后吐出来。

两人你来我往。

招式算不上精妙——没有那些花哨的旋转和腾挪。步伐算不上灵活——脚下的移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认真。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像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不需要思考就能从身体里自然流淌出来。手臂的伸展角度，手腕的发力时机，腰部的扭转幅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是量着对方的尺寸做的。

悠真刺出一棍。

棍尖笔直地朝保科的胸口刺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带着一股“这次来真的”的劲头。

保科侧身让过，棍子从他耳边掠过，带起一缕风。他甚至能感受到木棍表面那层光滑的触感从耳畔擦过，距离近到能听见木棍切开空气的声音。

他借势转身，手里的木棍从下往上一撩，打在悠真木棍的中段。

啪。

声音比之前的都脆，像折断了一根骨头。

悠真的手腕震了一下，虎口一阵发麻，木棍差点脱手飞出去。他握紧了一些，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