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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幡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那种红不是害羞的脸颊泛红，而是从脖子开始，像墨水洇开一样，一路蔓延到耳尖、颧骨、甚至鼻尖。她的耳朵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细的毛细血管。

“户、户隐学姐……那个……我自己会洗……”

“害羞什么，都是女生。”户隐学姐已经拉着她往浴室走了。她的手指扣在因幡的手腕上，力度不大，但很稳，像系了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因幡被她带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零碎的声响。

椎叶和宁宁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宁宁的笑是弯了弯嘴角，椎叶的笑是眼睛眯成了月牙。她们跟了上去，椎叶手里拿着从纸袋里翻出来的几包入浴剂，宁宁关掉了客厅的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亮着，像一只不肯睡的眼睛。

浴室的灯是白色的，亮得有些刺眼。镜子上很快就蒙了一层白雾，先是边缘模糊，然后整面镜子都变成了一块毛玻璃，看不清人的轮廓，只有几团模糊的颜色在移动。

热水从花洒里冲出来，砸在地砖上，发出密集的“哗哗”声，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急雨。水蒸气升腾起来，填满了整个空间，吸进肺里觉得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沐浴露的香味——今天用的是宁宁家的那瓶，西柚味的，甜中带一点酸。

浴缸里的水放好了。宁宁蹲在浴缸边，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又拧了一下热水龙头，加了一点热水，再用手指搅了搅。水面浮着几片入浴剂化开后的花瓣——粉色的、白色的、淡紫色的——在水面上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因幡缩在浴缸的一角。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头发已经湿了，贴在脸颊和额头上，显得脸更小了。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眨一下眼，水珠就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进水里。水面的花瓣在她下巴周围漂着，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

椎叶坐在她旁边。浴缸不算小，但四个人泡进来还是有点挤。椎叶把腿伸得直直的，脚趾偶尔碰到因幡的小腿，就赶紧缩回去，小声说一句“抱歉”。她正在用浴球搓手臂，浴球的网面上全是白色的泡沫，随着她手臂的动作，泡沫一抖一抖的，偶尔飞出一小团，落在水面上，慢慢化开。

宁宁在淋浴区冲头发。她弯着腰，头发全部垂到前面，热水从她的后脑勺顺着发丝流下来，在发梢汇成一束，落在地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水珠沿着脊柱的沟壑一路向下，像山间的溪流。浴室里的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她身上画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户隐学姐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站在浴室门口，一只手臂撑着门框，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慢慢扫了一圈。那目光不着急，像在逛美术馆，每一幅画都要看够。然后她慢慢走到因幡面前，蹲下来。

水汽在她面前散开又聚拢。她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先弯，然后身体下沉，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她的目光和因幡平齐了。

因幡被她看得后背发紧。那种感觉就像被一束光直直地照着，无处可躲。她的手指在水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

“户、户隐学姐……”

“皮肤真好。”户隐学姐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因幡露在水面上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但因幡的肩膀还是缩了一下，像被电到了。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波纹，花瓣被推着向外漂去。

“滑溜溜的，平时有在保养？”

“没、没有特别保养……就是普通的……”因幡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水声吞没。她的目光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看户隐学姐的脸会紧张，看别处又不礼貌，最后只好盯着水面上的花瓣，假装那几片花瓣是全宇宙最重要的事物。

“嗯——？”户隐学姐的指尖从因幡的肩膀慢慢滑到手臂，像在检验什么珍贵布料，又像音乐家在琴键上滑过一个长长的音阶。她的指腹是温热的，在因幡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上留下一条若有若无的轨迹。

“这种质感，不像是没保养过的。你是不是天生皮肤就好？”

因幡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到浴缸边缘，又移到膝盖上，最后干脆把手藏到了水下，十指交叉，紧紧握着。

“我、我不知道……”

椎叶在旁边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浴室的回声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石子在空房间里弹跳。她用手背掩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彩虹。

“学姐，你别欺负她了。”

“这怎么叫欺负，这叫欣赏。”户隐学姐站起身，把浴巾搭在肩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不懂”的理所当然。她转过身，面对浴缸里的三个人，像老师在讲台上面对学生，只不过这个老师只围着一条浴巾。

“你们看绫地的皮肤——白得发光，像瓷器一样。椎叶的皮肤是那种软绵绵的，摸起来很舒服。因幡的皮肤是滑的，像玉一样。”

她说得很认真，像在做学术报告，只不过报告的内容是同学们的皮肤质感。

因幡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红透的耳朵。那两只耳朵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像两片红色的贝壳。水面上的花瓣在她耳边漂着，其中一片贴在了她的太阳穴上，她也没有去摘。

宁宁冲完头发，走过来在浴缸边坐下。她先把脚伸进水里，试探了一下温度，然后慢慢把整个小腿没进去。水面上涨了一点，花瓣涌向浴缸边缘，又慢慢漂回来。

“户隐学姐太夸张了。”宁宁的语气平静，但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的脸上还挂着水珠，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在雨里走了一段路。

“我说的是事实。”户隐学姐终于放过因幡，走到淋浴区开始洗头。她的动作很优雅——把洗发水挤在手心，双手合十揉开，然后从发梢开始涂抹，指尖在头皮上画着圈。水从她的头顶流下来，把泡沫冲成一条白色的河流，顺着她的背、她的腿、她的脚踝，流进地漏。整个过程像在拍洗发水广告，如果忽略她嘴里哼的那首完全不在调上的歌。

浴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剩下水声。花洒的水声、浴缸里身体移动时带起的水声、泡沫破裂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啵”的声音。偶尔有谁换了个姿势，水就“哗啦”响一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椎叶往身上浇了一盆温水。水从肩膀浇下来，把她整个人淋了个透，她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终于”的感觉——终于洗完澡了，终于可以放松了，终于可以躺在被窝里和朋友们聊天了。

“好舒服啊——”

因幡从膝盖间抬起头，偷偷看了椎叶一眼。

椎叶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耳侧。睫毛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缀了细碎的钻石。她的脸颊被热水蒸得粉粉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雨水淋过的花，比平时更柔更软。

因幡忽然想起自己带了一根备用的发圈。它现在就躺在她带来的那个小包里，粉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她之前一直没机会用，但今天——现在——她想用。

“?学姐，洗完澡我帮你编头发吧。”

她的声音从浴缸角落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把一只脚伸进水里试温度，不确定是太烫还是太凉。

椎叶转过头，眨了眨眼。水珠从她的睫毛上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小小的弧线。

“好啊。”

那两个字很普通，语气也很普通，就像在说“好啊，我们一起吃午饭”或者“好啊，明天见”。但正因为普通，才让人觉得安心——不是什么需要郑重其事的事情，不是什么需要下决心的事情，就是很自然地、很普通地、被接受了。

因幡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她在客厅里笑的时候，是“切换”出来的，是准备好的，是安全的。但这个笑容不是——它来得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准备，来不及控制，来不及检查嘴角的弧度是否合适。它就那么突然地、毫无防备地、从她脸上冒了出来，藏在浴室的白雾后面，不太真切，但很亮。像大雾天里的一盏灯，朦朦胧胧的，但你知道它在发光。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地毯上铺好了被褥。宁宁家的被子是淡蓝色的，棉质的，洗过很多次，摸起来软软的，带着洗衣液干净的味道。四床被子并排铺着，枕头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像四个并排躺着的人。

暖气片“咔咔”地响着，把热气一波一波地送出来。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屋外的路灯透过水雾照进来，光变得模糊了，晕开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

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蛋糕。草莓奶油蛋糕，切成了四块，每一块上都顶着一颗完整的草莓，红色的果实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光。旁边是几杯重新沏好的热茶，杯口冒着白气。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画面里的人无声地笑着、走着、说着什么，像一场彩色的哑剧。

因幡站在椎叶身后。

她穿着宁宁借给她的睡衣，淡粉色的，棉质的，袖口比她的手腕稍微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一圈，露出纤细的手指。裤子也稍微长了一点，裤脚拖在地上，她走路的时候要把脚抬高一点才不会踩到。

手里拿着梳子和发圈。梳子是宁宁的，塑料的，齿很密，上面还缠着几根没清理干净的头发。发圈是她自己带来的那根，粉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椎叶盘腿坐在地毯上，背挺得直直的。她的头发已经用吹风机吹到了半干，不再滴水，但摸上去还是潮潮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和浴室里那瓶西柚味的不同，这是椎叶自己带来的洗发水，闻起来像某种白色的花。

因幡先用梳子把椎叶的头发梳顺。她从发尾开始梳，一点一点往上，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指轻轻解开，不硬扯。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实际上也确实需要。椎叶的头发又细又软，在她指间滑来滑去，像水一样抓不住，她要用手指把它们拢住，再用梳子一绺一绺地分开，才能保证每一股都均匀。

浴室里的热气还没完全散去，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带着潮湿的、温暖的气息，和客厅里干燥的暖气混在一起，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舒适感。电视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远方的广播。

宁宁坐在旁边，腿上摊着一本杂志。杂志翻到了某一页，上面是秋季新款化妆品的广告，模特的脸上带着完美的微笑。但宁宁的目光时不时从杂志上方飘过来，落在因幡专注的侧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沉浸在那件“帮椎叶编辫子”的小事里，认真得不像是在做一件小事。

户隐学姐靠在沙发上敷面膜。白色的面膜纸把她整张脸盖住了，只露出眼睛和嘴唇，看起来像一尊石膏像。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平稳，胸口缓慢地起伏着。偶尔她会睁开一只眼，瞄一下周围的情况，然后闭上，继续装她的石膏像。

“?学姐的头发好软。”因幡小声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可能是怕打扰到闭着眼睛的户隐学姐，也可能是怕打破这个夜晚的某种氛围。

“是吗？”椎叶低头看了看垂在胸前的发尾。那些发丝从她的肩上垂下来，末梢微微卷曲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用手摸了摸，指尖从发梢滑过，“我自己没什么感觉。”

“嗯，像小猫的毛一样。”因幡把最后一缕头发编进去，用发圈扎好。她的手指在发圈上绕了两圈，确保它不会松，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

辫子歪了一点，偏向左边。她皱了皱眉，又凑过去，把辫子轻轻往右边拉了拉，调整了一下位置，再退后一步看。嗯，差不多了。

“好了！”

椎叶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转了转。

穿衣镜挂在走廊的墙上，木框的，边角有些磨损。镜子里映出走廊的灯光和一个扎着侧麻花辫的女孩。辫子松松地搭在肩上，发尾微微翘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没有被编进去，反而成了点睛之笔——让整个发型看起来不是“精心设计的”，而是“本来就这样好看的”。

椎叶歪了歪头，辫子跟着晃了晃。她用手摸了摸编好的头发，指尖沿着辫子的纹路一路滑下去，然后在发尾的蝴蝶结上停了一下。

“好看。”宁宁说。她的目光从杂志上方完全抬起来了，光明正大地看着。

户隐学姐从面膜敢动嘴，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起来像在含着一颗糖说话。

椎叶摸了摸辫子，转过身看向因幡。她的眼睛里有种亮亮的东西，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亮，是更里面的、更柔软的那种。

“美咕噜酱手好巧。”

因幡站在那里。

她穿着宁宁借给她的睡衣，袖子卷了一圈，裤脚拖在地上，头发还是湿的，被毛巾擦过之后乱蓬蓬地搭在肩上，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动物的窝。

双手垂在身前，手指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编头发时被发丝勒出的浅浅红痕，还有梳子的齿痕——那些痕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她自己能感觉到，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没有啦”，想说“这不算什么”，想说“谁都会编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太对——不是假话，但也不是真话。如果说出来，就和她平时说的那些“切换出来”的话没什么区别了。可她此刻的心情不是“切换出来”的，是真的、热的、从里面涌上来的。用那些话说出来，就对不起它了。

所以她最后只是笑了笑。

“也没有很巧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做了很多事——抱了靠垫，端了茶杯，按了门铃，编了辫子。它们今天做了很多“普通朋友”会做的事。在宁宁家客厅里坐着、在浴室里一起泡澡、在茶几前吃蛋糕、在地毯上编辫子——这些事，任何一个普通朋友来做，都是正常的、合理的、不用多想的事情。

可她总觉得还不够。

她不知道哪里不够。宁宁学姐对她很好，椎叶学姐对她很好，户隐学姐对她很好，所有人都对她很好。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她自己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一切都是好的，温暖的，让人想蜷在里面不想出来的。

但就是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她不知道是什么。

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帘，那层薄薄的水雾微微晃了一下。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因幡低垂的睫毛上落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电视里的画面还在无声地闪动，暖气片还在“咔咔”地响，蛋糕上的草莓在灯光下安静地红着。

四个人的被褥并排铺在地毯上，枕头挨着枕头，像四条并行的线，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也许某一天会交汇。

但这个夜晚还很长。

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也足够什么都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