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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同学，对不起——嘿！”
和以往每次回收一样，没有声响。细碎像羽毛的光从锤子底下飘出来，它们在空气里绕了半圈，没有炸开也没有四散，只是排着队落进椎叶的瓶子里。
高桥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趴在桌上。笔记本还摊开在他手边，铅笔从指间滚出来，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悠真的茶杯旁边。
几分钟后。
高桥动了动。他慢慢抬起头，眨了眨眼，瞳孔还没完全聚焦。看看左边——悠真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看看右边——柊史的棋盘上黑白子散落着，这局棋还没下完。椎叶坐在自己椅子上叠手帕，叠好一个方块放在桌角，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睡着了？”
他坐直，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摊在桌上的笔记本。老设备档案那一页还翻开着，铅笔停在“田村已学会独立更换整流器”那一行旁边，字迹是他的。
“你刚才说到电子版档案的事，说到一半。”悠真把茶杯搁在桌上，“可能这几天真的太累了。不过你刚才也说了，不是一个人了。累的时候可以找人分担。”
“分担……”高桥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慢慢笑了一下。“对。可以让田村录入了。他打字比我快。”
他从桌上拿起铅笔，在老设备档案那页的页脚补了一行小字：与田村分工。录入：田村。校对：高桥。更新频率：每两周一次。
门忽然被推开。
推门的力道不大，但时机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田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小束花。
是满天星，配了两枝浅紫色的勿忘我。包装纸换成了淡蓝色，丝带打了个比上次更对称的蝴蝶结。所有细节都指向同一件事：这个人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完整的功课。
他把花带回去放了几天，做了复盘。这束花是升级版——花材换了、颜色换了、包装换了，尺寸和场合的把握和上次一样精准。不大，不会让人觉得压迫感太强；不小，不会显得敷衍。淡蓝色的包装纸和勿忘我的浅紫色形成同色系渐变，满天星把整个花束的轮廓撑得蓬松柔软。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目光越过所有人，锁定椎叶，径直走了过去。
手里那束花端端正正地捧在胸前，既不像求婚那么隆重，也不像随手摘的那么随意。
他在椎叶面前站定。椎叶的手帕叠到一半，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看田村，又看看他手里的满天星和勿忘我。
“椎叶学姐。我来找高桥，顺便给你带了束花。上次你说进展太快，这次我换了满天星——不用插瓶也能放很久。放在活动室里应该挺好看的。”
活动室里所有人都停住了。因幡捏着薯片的手指悬在半空。宁宁的笔尖离活动记录只差一毫米。户隐从窗边直起身，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但还没翘到位，她在等。
悠真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这里是不是galga的世界吗——为什么会有人教他上来就送花的？上次是直接告白，这次是直接送花加心意暗喻。满天星加勿忘我，花语是‘思念’和‘永恒’，普通朋友哪会这样送。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告白，galga也不是这样玩的。告白是最终章的事件，不是序章的——每一章开头都送花也不对好吗。
户隐学姐苦笑着询问道。
“那个──田村同学，这种事情到底是谁教你的……”
田村转过头，认真地回答：“不应该这样做吗？之前有人教过我，说这类女生打直球很有效果。”
“这种话也信。”户隐挑了下眉。她从窗台边走过来，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拍了拍田村的肩膀。“以后先来可以先问下大姐姐。姐姐教你什么叫‘欲速则不达’——你现在这个进度，不是在循序渐进，是每个阶段都在重新发明告白。”
椎叶低头看着那束满天星。满天星的白色小花细细碎碎地缀在枝头，勿忘我的浅紫色在淡蓝包装纸的映衬下显得很安静。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她的声音温和但清晰，和上次一样，每个字之间没有犹豫。
“谢谢你，花很漂亮。但是我还是觉得进展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接受这样的心意。”
她把花递回去。动作不快，两只手捧着花束，往前递到田村手边。
心意收到了——花很好看，心意很用心，但花还是还给他比较好。
田村接过花。低头盯着手里那束满天星看了好几秒。勿忘我的浅紫色花瓣在活动室的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他小声嘀咕起来。
“不对啊……攻略说打直球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上次是雏菊，被拒了，分析结果是‘进展太快’。这次特意选了更温和的花材——满天星没有雏菊那么明确的告白意味，勿忘我只是辅助花材，主花是中性花。包装纸也从浅绿换成了淡蓝，理论上是更中性的颜色。措辞也改了，上次是‘你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赞美’，这次是‘放在活动室里应该挺好看的’——目的性减弱了好几个量级。为什么还是被拒……”
他抬起头，表情像一个正在写实验报告但数据对不上理论曲线的研究生。“椎叶学姐，你觉得是花材的问题，还是我表达方式的问题？还是说问题不在花上，在‘每次都送花’这个行为本身的边际效用递减？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完全不同的策略？”
椎叶眨了眨眼。她转头看了宁宁一眼，宁宁的表情写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又转回来，面对田村，嘴巴动了动。
“……花很好看。真的。但是——”
“但是进展太快。”田村接过话头，自己把答案说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满天星，包装纸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细响。“好的。我明白了。问题不在花上，在时间上。我需要做的不是换花，是拉长时间轴，降低事件频率，减小单次冲击力。下次我不带花了。带点别的。或者不带东西，只是来活动室坐坐。这样就不会触发‘进展太快’的判定条件。”
户隐在旁边“噗”地笑出声。“你居然已经在做数据分析了吗。”
“当然。追人本质上是一个动态优化问题。每一次交互都是一次迭代，目标函数是‘让对方感到舒适且被重视’，约束条件是‘进展不能太快’。我现在的问题是步长太大，应该减小学习率。”他认真地说，然后转向椎叶，“椎叶学姐，谢谢你每次都给我明确的反馈。这比模糊的‘我再想想’有用多了。”
椎叶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不……不客气。”
高桥站起来，拉住田村往外走。他一只手拽着田村的袖子，另一只手抱着笔记本，语气像在把一个误入服务器机房但意外画出了网络拓扑图的实习生拖出去。
“行了行了，你的优化算法先暂停一下。单子还有很多，今天的追光灯还没调。拐点位置需要重新校准，上次的参数是阴天调的，今天晴天光线条件完全不一样。”
两人走在走廊里。这次田村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不是因为沮丧，是脑子里在跑数据，身体自动跟着高桥的节奏走。
高桥走在旁边，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时不时扭头看一眼田村，确认他手里的满天星没有被抓得太紧。
悠真看着关上的门摇了摇头。
“两个活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