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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真站在门口听了会儿，转身走回客厅。
他没坐下。
目光扫过茶几上合着的旧相册，又落在杂物间紧闭的门上。之前翻找相册的时候他就隐约记得，最底下的纸箱里好像还压着个旧相框，比相册里的照片都老。
他走过去，推开门。
杂物间还是老样子，堆着纸箱和旧物，落着薄薄的灰。
他蹲下来，从最底下的纸箱里扒了半天，指尖终于碰到个硬邦邦的玻璃边框。
相框不大，玻璃蒙了层灰。他用手背擦了擦，举到窗边的光下。
是张泛黄的老照片，六个小孩并排站在乡下的老屋前，高矮不齐，都睁着眼睛看镜头，脸上带着点被大人按着肩膀拍照的拘谨。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左边的小男孩，棕色短发，琥珀色瞳孔。
第二个是真绪。
嘴角抿着一点笑，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清晰可见。
她是这群孩子里个子最高、年纪最大的，比身边所有人都高出小半个头，站在那儿隐隐带着点“孩子王”的稳当劲儿。
第三个是个男孩，看起来只比真绪小一点点，眉眼轮廓、脸型都跟真绪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五官更硬朗一点。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小上衣，站得笔直，嘴角抿得紧紧的，带着点小孩硬装大人的拘谨，清秀得像个小姑娘。
悠真盯着这张脸看了三秒。
“……这该不会是我舅舅吧？”
他越看越觉得像。
那眉眼，那脸型，分明就是妈妈的男版，错不了。
可问题是——
他低头又瞅了瞅照片里清秀挺拔的少年，脑子里自动代入那个穿警服、肩宽背厚、站那儿像一堵墙的壮汉舅舅。
两者死活对不上。
“……这也差太多了吧。”
他忍不住嘀咕。
照片里这笑起来还带点腼腆的少年，和那个一巴掌能把他按在墙上、说话震得人耳朵发麻的警察舅舅，根本就是两个人。
“男大十八变……也不能这么变吧。”
他喃喃自语，想起每次去警局给舅舅送饭的场景。
一身警服穿得笔挺，肩宽膀圆，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随口一句“来了啊”，都能让他下意识把背挺直。
每次去送饭，悠真都觉得自己像去投案自首的。
偏偏舅舅对他还特别温和。
“悠真来了？坐吧。饭放那儿就行，我一会儿吃。”
语气都带着笑。
但悠真每次都控制不住地立正站好回话。
没办法。
小时候闯祸，可没少落在这位舅舅手里。
爸妈打人是疼一阵，舅舅打人是留阴影——打完下次见面，腿还是会下意识发软。
悠真看着照片里的清秀少年，又脑补了一下舅舅现在的脸，忍不住嘶了一声。
“今年过年舅舅怎么没来串门？”
他想了想。
“要不……明天去问问？”
刚冒出这个念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舅舅目光如炬的脸。
“……呃。”
他瞬间缩了缩脖子。
算了。
感觉压力有点大。
哪怕舅舅对自己再温柔，以前挨揍的记忆也实在太深刻了。
他摇摇头，把舅舅的事暂时抛到脑后，目光继续往右移。
第四个男孩，浅棕色短发，橙色瞳孔，看着比真绪他们小，正歪着头看镜头，一脸好奇。
第五个女孩，粉头发，琥珀色眼睛，扎着两个小辫子，攥着旁边人的衣角，有点怕生的样子。
最右边站着个女孩，酒红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薄荷蓝的瞳孔，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她眼下那颗美人痣很显眼，哪怕照片泛黄也一眼能看见。
她个子比真绪稍矮一点，但比第一个、第四个小孩明显高出一大截，看着要大出六七岁的样子，安安静静站在最边上，倒像个临时过来帮忙看孩子的小大人。
悠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没见过。
他仔细想了想，家里亲戚里好像没有酒红头发的人，也没听爸妈提起过有这么一位远房长辈。
“可能是以前的邻居？说起来妈妈的老家也没去过来着……”他喃喃自语。
总觉得这张脸有点说不出的熟悉，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夕阳又沉了沉，光快要暗下去了。
他将相框翻过来，重新塞回纸箱最底下，用几本旧杂志盖得严严实实。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由远及近，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朝着玄关过来。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我们回来了——”
真绪的声音从玄关飘进来，带着点游玩过后的轻快雀跃。
悠真从杂物间探出头。
“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特别好。”真绪换着鞋走进来，“樱花好看，温泉舒服，晚饭也合胃口。”
“……那就好。”
悠真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母亲脸上带着笑，父亲悠介跟在后面，也换回了常服，手里拎着个空瘪的行囊。
“你爸泡温泉差点睡着了。”真绪回头拆台，“我叫醒他三回。”
“那是泡得舒服。”悠介一本正经辩解，“不是困。”
“是是是，舒服。”真绪笑着敷衍。
悠真站在门边看着他俩拌嘴，没说话。
他回头瞥了一眼杂物间紧闭的门，又转回来笑了笑。
“晚饭吃了吗？”
“吃了。”真绪从袋子里掏出个纸盒递过来，“给你带了伴手礼。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温泉馒头。”
悠真接过纸盒，打开看了一眼。
六个小馒头整整齐齐码着，还带着点余温。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真绪拍了拍他的肩，“今天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
“安排一日游啊。”真绪笑着说，“又是规划路线又是收拾行李，还赶着我们出门。干得不错。”
“……”
悠介拎着行囊从玄关走进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那个。”
“嗯？”
“今天……干的不错。”
悠真愣在原地。
悠介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拎着行囊进了卧室。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悠真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盒温热的温泉馒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盒，又抬头看了一眼杂物间的门。
想了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