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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师台是连夜搭的。

集镇广场上，四根杉木杆子立起来，顶上横一块厚木板，铺了红布。

红布是各家凑的，有新的，有旧的，颜色深浅不一，拼在一处，倒像一片火烧云。

天没亮，人就来了。

柳河的、青竹坳的、石桥村的，一队一队往广场上聚。

民团扛着枪，护乡队背着刀，后头跟着挑担的、推车的、抱娃的。

老人拄着拐，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眼睛瞪得溜圆。

日头爬上东山头时，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从台前一直排到街口。

金超宁上台时，底下静了一瞬。

他没穿长衫，一身短打，腰里别着那杆枪。

他走到台前，往下看了一圈，没急着开口。

风把红布吹得哗哗响。

“乡亲们。”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可广场静，字字都听得清，“关外的兵，拔营了。三天，到隘口。”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可没人慌，没人乱，都直勾勾地看着他。

“数万人，山炮、机枪、重炮，都齐了。”金超宁顿了顿，“他们来干什么，不用我说。他们要的是泰南这块地，要的是咱们的粮、咱们的房、咱们的命，要刨咱们的祖坟，杀咱们的娃。”

他停了一下，伸手按在台边的木头上，指节捏得发白。

“我金超宁，土生土长九道沟人。我爹埋在后山的老林里，我爷埋在鹰嘴崖的坡上。这地，是我爹我爷用锄头刨出来的，是泰南的祖祖辈辈拿命守下来的，这地，我不让。”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不让！”是柳河的老猎户，胳膊上还缠着上个月打熊留下的绷带。

接着，喊声一片一片起来。

“不让！”

“守土！”

“跟他们拼了！”喊声滚过广场，滚过山岗，滚得漫山遍野都是，惊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金超宁抬手，压了压。

喊声慢慢歇了，只有风还在吹，吹得人眼眶发热。

“光喊没用。”他说，“隘口三道，我已经布了防。各村土堡，粮草归仓。工坊的枪，日夜在打。大阵的点位，我踏勘了七处，玉也齐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串玉片，举起来。那是他爹临死前攥在手里交给他的，七枚玉，磨得温润，每一枚上都刻着一个泰南的地名。

日头照在玉上，温润的光，晃了晃，亮得晃眼。

“这是咱们的根。”他说，“玉在，阵在，泰南就在。我金超宁把话撂在这，隘口在我在，隘口破了我先死。我死了，还有我儿子，我儿子死了，还有泰南的子孙，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地，就姓泰南，不姓关外。”

台下静了片刻，忽然爆出一阵喊。

这回不是零星的，是整片整片的，从台前滚到街尾，像潮水，像惊雷，震得脚下的地都在颤。

“守泰南！”“护乡土！”“跟金主事走！”

金超宁把玉片收回怀里，贴身放着，玉片凉丝丝的，贴着胸口，像爹的手。

他转身，冲台侧一挥手。

“各队听令！”

张义上前一步，展开一张盖了土堡大印的纸，高声念：“柳河民团，守鹰嘴崖！青竹坳护乡队，守黑石口！石桥村、杏花村，合守柳树坳！其余各队，随土堡机动！”

念一个，一队人应一声，声震云霄。念完了，各队领命，转身就往广场外走。有人从怀里摸出红布，往胳膊上一系，红得像火。

脚步踏在地上，咚咚的，像擂鼓，像千万颗心在一起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