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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和粟离开铁匠铺时，日头正盛。

新手村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摆摊的玩家扯着嗓子吆喝，组队刷本的队伍在村口集结，几个商人模样的玩家蹲在路边讨价还价。一切如常，没人注意到那个背着旧弓的游侠和那个扎着马尾的牧师。

但林越知道，不一样了。

背包里，银月长弓安静地躺着，弓身上那行小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给林越，往前走。

他抬手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日期。

距离疾风平原遗迹地宫开启，还剩十七天。

距离黑潮战役一百二十周年纪念日，还剩十九天。

他没有告诉粟，这两个日期之间有什么联系。但他隐隐觉得，这不是巧合。

“林越。”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越关掉面板，转头看她。

粟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手里捏着几张卷起来的羊皮纸。

“补给买齐了。”她说，“干粮三十份，清水二十袋，治疗药水十瓶，解毒剂五瓶，还有这个——”

她把羊皮纸递过来。

林越接过来一看，是张地图。

“疾风平原全境图（粗糙）”

“标注了主要地形和怪物分布，遗迹地宫位置用红圈标出”

“从拍卖行淘的。”粟说，“二十银，不贵。”

林越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两秒。

地图很粗糙，很多地方只有简单的线条勾勒，但那个红圈画得很认真，圈里还画了个小箭头，写着“地宫入口在此”。

他抬起头看粟。

粟迎着那目光，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脸。

“就是顺手买的。”她说，“你那张地图上只有黑风岭和幽暗林地，疾风平原那部分全是空白。”

林越没说话。

他把地图收进背包，转身朝村口走去。

粟跟在后面，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

村口的老槐树下，老游侠今天破天荒地坐在树荫外面。

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身影上，那只独眼眯缝着，望着远处的山道。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要走了？”

林越点头。

老游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林越肩上拍了拍。

“银月游侠的规矩，我跟你讲过。”他说，“不参与阵营战争，不卷入玩家纷争，只守该守的东西。”

林越没有说话。

老游侠看着他，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但还有一条规矩，我没跟你讲。”他说，“那是艾尔文活着的时候常说的——银月游侠可以死，但不能退。”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越。

是一枚铁质徽章，巴掌大小，边缘已经锈蚀，但正面的图案还能看清——一轮弯月，月尖朝上，月光如银线般垂落。

“这是艾尔文的。”老游侠说，“他当年出发去黑风岭之前，让我帮他保管。他说，等打完仗回来再取。”

他顿了顿。

“我等了一百二十年。”

林越接过那枚徽章。

徽章入手很轻，但有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感觉。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银月游侠第七代传人艾尔文”

“生于纪元前23年卒于纪元97年”

“他守住了该守的东西”

林越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没回来。”老游侠说，“但你把他的弓带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一百二十年的事。

“现在，你替他走完剩下的路。”

林越把徽章收进背包，朝老游侠点了点头。

“走了。”

老游侠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老槐树下，目送着那两个年轻的身影沿着山道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晨雾里。

阳光落在他的肩上，佝偻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

山道上，粟回头看了一眼。

老游侠还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他……”粟斟酌着措辞，“他等了一百二十年，就等来一句‘走了’？”

林越没有回头。

“他等的不是这句话。”他说。

粟愣了一下。

“那他等的是什么？”

林越沉默了几秒。

“等人替他往前走。”

粟没有再问。

她转过头，看着前面的山路。晨雾渐渐散去，视野越来越开阔。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平坦的平原，颜色比幽暗林地和黑风岭浅得多，像铺了一层黄褐色的毯子。

疾风平原，快到了。

———

疾风平原的边缘地带，和粟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茂密的植被，没有起伏的山峦，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地面覆盖着干裂的黄褐色土壤，偶尔有几丛枯黄的野草从裂缝里挣扎出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风很大。

不是黑风岭那种呼啸的山风，是持续不断、从远处刮来的平原风。风里裹着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眯得人睁不开眼。

粟把兜帽拉起来，遮住半张脸。

林越走在前面，步幅稳定，腰背挺直。疾风卷起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眼睛盯着前方某个方向。

“还有多远？”粟扯着嗓子问。

林越抬手朝前一指。

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轮廓，像被风蚀的古老废墟。那里就是遗迹地宫所在——疾风平原上唯一的地标，一百二十年前黑潮战役的最后一处战场。

“按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林越说。

粟点点头，加快脚步跟上。

———

半个时辰后，第一波麻烦来了。

那是六只草原狼，等级16，体型比普通狼大一圈，皮毛呈灰黄色，和荒原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它们从一处土坡后面绕出来，呈扇形散开，朝两人包围过来。

林越停下脚步。

他抬手一箭——精铁箭，破甲+5%，钉在领头那只狼的肩胛上。

-31。

仇恨拉住。

六只狼同时加速，朝林越扑来。

林越没有硬扛。

他侧身闪进旁边一处浅坑，利用坑沿的落差卡住第一只狼的扑击角度，同时第二箭射向侧翼的一只狼。

-28。

第二只狼速度骤降。

第一只狼绕过坑沿扑过来，林越踩着坑壁借力跃起，半空中第三箭射出，正中第三只狼张开的大嘴。

-45！暴击！

落地时短剑已经出鞘，反手撩开第一只狼柔软的腹部。

-37。

第一只狼倒地。

剩下的五只狼攻势一顿。

粟的治疗术在这时落下，绿光笼罩林越，把他的血量从67%拉回89%。

林越没有给她第二口的机会。

他踩着倒地的那只狼的尸体冲进狼群，短剑连刺带削，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狼的关节、咽喉、腹部等要害。箭矢在他手中几乎没有停过——射完一箭就换近战，拉开距离再射，循环往复，行云流水。

三十秒后，六只狼全部倒地。

林越站在原地，短剑上滴着血，微微喘息。

粟走过来，法杖上还亮着残余的绿光。

她看了看地上的狼尸，又看看林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变态。”

林越没理她。

他蹲下来，开始剥皮。

狼皮不值钱，但狼牙可以卖，狼肉能做烹饪材料。他剥得很仔细，每一刀都顺着肌肉纹理走，尽量保持皮毛完整。

粟在旁边蹲下，帮他把剥下来的狼皮叠好。

“你以前干过这个？”她问。

“什么？”

“剥皮。”

林越沉默了一秒。

“在游戏里。”

粟听出那个“在游戏里”的潜台词——在现实里没有。

她没有追问。

两人默默地处理完六具狼尸，站起来继续赶路。

———

那天下午，他们遭遇了四波狼群。

第一波六只，第二波八只，第三波五只，第四波——十二只。

第四波狼群出现时，粟的脸色都变了。

十二只16级草原狼，呈包围之势从四面八方涌来，领头的那只体型格外巨大，毛色泛着淡淡的银灰，显然是个精英怪。

“草原狼王（精英）”

“等级：18”

“血量：3800”

“特性：统帅——周围每多一只狼，攻击力提升5%”

林越看着那行描述，迅速计算。

周围有十一只普通狼，加上狼王自己，一共十二只。狼王攻击力提升55%，普通狼攻击力不提升，但数量太多，一旦被包围，根本扛不住。

“往那跑。”他朝右前方一指。

那里有一处风化严重的岩石堆，几块巨石交错堆叠，中间留出狭窄的缝隙。如果能卡进石缝里，就能避免被四面围攻。

粟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林越跟在她身后，边跑边回头射箭。

第一箭——钉在冲得最快的那只狼前腿上，-24，让它速度骤降。

第二箭——射中另一只狼的鼻梁，-31，暴击，直接把它射翻在地。

第三箭——精铁箭擦着狼王的耳朵飞过，带起一串血珠，-19。

狼王被激怒，仰天长嚎。

剩余的十只狼同时加速，疯狂朝两人追来。

林越没有恋战。

他转身狂奔，疾风靴在黄土地上踩出一串烟尘。粟已经跑进石堆，正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

“快！”

林越在最后三只狼扑过来的瞬间，纵身一跃，扑进石缝。

利爪擦着他后背划过，抓下一串血珠。

-47。

血量掉到53%。

粟的治疗术已经落在身上，绿光一闪，血量回升到78%。

林越喘了口气，撑起身体，从石缝里往外看。

十二只狼围在石堆外面，龇牙咧嘴，低声咆哮，但不敢靠近。石缝太窄，它们挤不进来。

只有狼王站在最前面，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缝里的两人。

“它们进不来。”粟松了口气。

“嗯。”林越盯着狼王，“但我们也出不去。”

粟愣了一下。

林越抬手朝石堆两侧指了指。

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又变了。

石堆是卡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两侧都是开阔地，没有其他掩体。如果被狼群堵在这里，等天黑之后，它们随时可能发动夜袭。

“那怎么办？”她问。

林越没有回答。

他盯着狼王，沉默了几秒。

“你治疗量够不够？”他突然问。

粟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治疗量。”林越转头看她，“如果我在外面扛着，你能奶住吗？”

粟的脸色变了。

“你想出去硬刚？十二只狼，一只精英——”

“我问你能不能奶住。”

粟闭上嘴。

她看着林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冲动，只有冷静的计算。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算。

“我现在的治疗量，大加能回35%左右，小加15%，持续治疗每秒8%。蓝条够撑三分钟。”

林越点头。

“够了。”

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银月长弓。

弓身在他手中微微泛光，那行小字在暮色里清晰可见——给林越，往前走。

他把短剑插回腰间，握紧长弓，朝石缝外面走去。

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小心。”

林越没有回头。

———

他踏出石缝的那一刻，狼群动了。

十二只狼同时扑来，狼王冲在最前面，银灰色的皮毛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林越抬手一箭——精铁箭，破甲+5%，直取狼王左眼。

-37。

仇恨稳住。

狼王怒吼，周围的狼群同时提速。

林越没有后退。

他踩着河床边缘的碎石，借着地形卡位，侧身闪过第一只狼的扑咬，反手一箭射进它张开的大嘴。

-44！暴击！

第一只狼倒地。

第二只、第三只同时扑来。

林越不退反进，矮身从两只狼的腹下穿过，短剑从下往上撩开，划破第二只狼的腹部。

-39。

第二只狼倒地。

但他躲不过第三只。

利爪狠狠拍在他背上，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67。

血量掉到41%。

粟的治疗术几乎同时落下，绿光笼罩，血量回升到76%。

林越咬紧牙关，借着治疗术的瞬间僵直硬扛着没倒，转身一箭射穿第三只狼的喉咙。

-41。

第三只狼倒地。

狼王怒了。

它仰天长嚎，剩下的八只狼同时红眼，攻击速度提升30%。

林越的脸色变了。

他没料到狼王还有这个技能。

八只狼同时扑来，他来不及躲，只能硬扛。

第一只咬在左臂，-34。

第二只咬在右腿，-28。

第三只扑到背上，-41。

血条瞬间见底，只剩7%。

粟的治疗术在这时落下——大加，回血35%，血量回升到42%。

不够。

第二波撕咬又来了。

林越咬牙，短剑横扫逼退两只，但剩下的三只已经扑到面前。

他闭上眼睛。

然后——

一道绿光从侧面飞来，落在他身上。

不是治疗术。

是护盾。

“初级护盾（牧师技能）”

“为目标施加一个吸收200点伤害的护盾，持续5秒”

林越睁开眼。

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缝里冲了出来，站在他身后，法杖高举，浑身绿光大盛。

她的等级不够学护盾。

这个护盾是她用治疗术硬顶出来的——把治疗术的能量强行压缩成护盾形态，会消耗双倍法力，还会降低自身防御。

她现在的防御是0。

林越看见一只狼朝她扑去。

他想冲过去，但来不及。

利爪落下。

粟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攥着法杖，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狼。

护盾碎了。

-77。

血条掉到23%。

但她没倒。

林越的箭在这时射穿了那只狼的脑袋。

他冲到她面前，一把拽住她往后退。

“你疯了！”

粟被他拽得踉跄，但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才疯了。”她说，“一个人扛十二只狼，不是疯子是什么？”

林越没说话。

他把她护在身后，银月长弓连射三箭，逼退冲过来的两只狼。

剩下的狼还有五只，加上狼王，一共六只。

林越的血量28%。

粟的血量23%。

两人背靠着背，站在河床边缘，被六只狼围在中间。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正在地平线上消失。

狼王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像六盏鬼火。

“怕吗？”林越问。

粟攥紧法杖。

“怕。”她说。

“那还不跑？”

“你不也没跑。”

林越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粟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林越笑。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确实是笑。

“那就一起扛。”他说。

他抬起银月长弓，弓身上那行小字在暮色里闪了闪。

粟也举起法杖，杖尖的宝石开始发光。

狼群动了。

六只狼同时扑来。

林越和粟同时出手。

箭矢和绿光交织成网，在暮色里划出两道弧线——

———

三分钟后。

林越单膝跪地，短剑插在狼王尸体上，大口喘气。

他的血量只剩3%，浑身上下全是伤口，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右腿被咬得血肉模糊。

粟瘫坐在他旁边，法杖掉在地上，血条只剩1%。

但周围全是狼尸。

十二只普通狼，一只精英狼王，全部倒在这条干涸的河床边上。

暮色彻底暗下来了。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星空开始显现。

林越撑起身体，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瓶治疗药水，拧开盖子，递给粟。

粟接过来，没喝。

她把药水倒了一半在自己伤口上，另一半递给林越。

林越看着那半瓶药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接过来，仰头灌下去。

两人靠在一起，喘着气，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粟开口。

“刚才那下。”

林越没出声。

“你说‘一起扛’的时候，”粟说，“在想什么？”

林越沉默了几秒。

“在想，”他说，“如果不一起扛，你死了，我也出不去。”

粟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还是为了自己？”

林越没回答。

但他在黑暗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轻，像是不小心瞥到的。

但粟看见了。

她没戳穿。

她只是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

“那就继续一起扛。”她说。

林越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推开她。

———

天亮时，两人到达遗迹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