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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乾清宫的案上就堆了十几本奏折。

崇祯坐下，一本一本地翻。头三本是都察院的御史写的，措辞虽然不同，但意思差不多。第四本是刑科给事中李如愚的，语气更重，直接说“陆文昭之死，天下士林为之侧目，朝廷若不追究，恐失天下读书人之望”。第五本、第六本……翻到第七本的时候，崇祯看的疲惫了。

他把那本奏折扣在案上，没有再看下去，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一堆折子，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头那种。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按了按胃部。那里隐隐作痛，勋贵之乱以后烙下了病根。那天晚毒是吐出来了，但胃从那以后就坏了。有时候吃进去就疼，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太医看了好几回，开了不少方子，都不管用。

比胃更麻烦的是他的脑子。

自从那次之后，一到深夜死亡就全冒出来，他有时候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身边的内侍没少挨他的打。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但他没法跟任何人说。皇帝有病，这本身就是件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他搁下朱笔，起身出了殿门，没有让人跟着，一个人穿过几道宫门，走进了一间清静的房子，里面供着三清像，案上摆着一本手抄的《静心神咒》。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看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然后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开始念那篇《静心神咒》。想用这些字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在外人看来，皇帝这是迷信。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天子，不上朝的时候躲在小屋子里念经，不是迷信是什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需要一个能让他安静下来的仪式。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他也确实是有点信的。因为他自己就是穿越来的住进了这具身体里。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神仙鬼怪都离奇。既然他都能穿越，那谁又能说这世上一定没有神仙呢？

他睁开眼，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那些烟在午后的光柱里打着旋儿，升到半空中就散没了。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松坛采药非真道，殿内筹谋是苦修。”

他顿了顿，像是在嚼这两句话里的味道，又续上了后两句：

“满目疮痍家国事，一身孤苦替民忧。”

声音在空荡荡的静室里散开，没有回响。香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炉中飘起，升到高处，消散在空气里。

从静室出来，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去了坤宁宫。

周皇后正在宫里做针线，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让座。她是个性子安静的人，话不多，但心思细。她见崇祯脸色不太好，也没有多问，只是放下手里的活儿，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臣妾给你梳梳头吧。”

崇祯点了点头，在窗前坐下。

周皇后拿起梳子，站在他身后，一缕一缕地给他梳。旁边的宫女端着铜镜，镜面磨得很亮，照出他的脸来。他怀里抱着大儿子朱慈烺，一岁多的小娃娃，刚学会咿咿呀呀地发声，正伸着小手去抓他衣领上的龙纽。

他低头看着儿子，小家伙的手又软又小，抓住龙纽就不撒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但这一笑还没完全展开，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镜中的自己。

他愣住了。

镜子里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二十岁，本该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可额角竟有了几丝白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