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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停了手。怀里的孩子还在咿呀地抓他的衣领。

他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一直盯着镜中的自己，继续说道：“人人都说修仙好，都想着长生不老、得道成仙。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真正见过神仙？就算真有神仙，就算真能修成长生……又能如何？”

他没有再说下去。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陛下，臣妾愚钝，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是陛下若是心里不痛快，不妨说出来。臣妾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听一听总是能的。”

崇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把儿子举高了一些，让孩子的小脸正对着自己，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总归是要死的。

这个念头他以前也有过，以前他觉得死是遥远的事，可现在他看着镜子里那几根白发，看着怀里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也会死，而且不一定能活到很老。

勋贵那次下毒没能要他的命，但下一次呢？他如今动了文官的田产，动了士绅的祖业，那些人的恨，不比勋贵少。他能防一次两次，能防三年五年，但他能防一辈子吗？

如果他死了，这个孩子怎么办？一岁多，连话都说不利索，压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文臣武将吗？压得住关外的后金铁骑吗？压得住中原那些此起彼伏的流寇吗？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死了，幼主登基，太后垂帘，内阁争权，武将拥兵自重，后金再次入塞，流寇席卷中原，这个他拼了命在维持的国家，像一艘破船一样，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他首先想到的是朱由榔——历史上南明的永历帝。可那孩子现在才七岁，七岁的孩子，就算过几年再交到他手上，也不过十几岁。十几岁的少年天子，镇得住那帮如狼似虎的大臣吗？镇得住乱世兴起的军阀吗？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人——朱聿键，唐王，万历年间出生的宗室，今年已经二十多岁了。历史上，大明覆灭之后，郑芝龙在福州拥立了他，改元隆武。这个人有胆识、有魄力，是宗室里少有的能办事的人。虽然最后被郑芝龙把持朝局，但那不是他的错，他手里没有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果……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走到了那一步，这个人是能扛得住的。

崇祯抱着孩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殿内的影子慢慢地变长。

当天夜里，乾清宫的灯火亮了很久。

他研磨，铺纸，提起笔，写了一份密旨。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行字，写的是——若朕英年早逝、太子年幼不足以亲政，可由唐王朱聿键入继大统，文武臣工当协力辅佐，勿使社稷倾覆。

写完之后，他把密旨封好，用火漆封了口，亲手在火漆上盖了自己的私章。他盯着那封密旨看了很久，最终把它递给了王承恩，只说了四个字：“替朕收好。”

王承恩没有问里面写的是什么，他双手接过密旨，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然后将密旨贴身收好，退出了暖阁。

殿内只剩下崇祯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案上还摊着那本没批完的关税账册。他没有去看账册，而是转过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他伸手挡了一下火苗，等它稳住了，才收回手。

他看着那簇跳动的小火苗，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像是在念给窗外的夜色听：

“独坐丹墀阅世艰，万机堆案夜无闲。

传玺空留前朝迹，九鼎尘封旧河山。

苛弊难除民生苦，烽烟常扰塞垣关。

修真不在烟霞洞，治得苍生便是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