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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过了四五日，乾清宫案上的弹劾奏章不但没有减少，反倒越来越多。

头一日还是都察院那几个人在写，到了第三日，六科廊里也陆续有人附和。第五日一早，连翰林院几个编修都递了折子——他们不直接弹劾钱嘉征和孙传庭，而是从大处着眼，说什么“朝廷以仁孝治天下，今以催科逼死老臣，恐伤国本”，措辞一个比一个委婉，意思却一个比一个明白。

崇祯照单全收，照单不发。所有的折子都压在案角，既不批红也不驳回，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棉花堆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但他的沉默没能让事情冷下去。第五日下午，一个消息在六部衙门之间传开了——明日一早，礼部左侍郎刘宗周将率领大小官员三十余人，在午门外跪请陛部郎中赵景和，以及几位都察院的御史。名单在半天之内就传遍了京城的大小衙门，有人积极响应，也有人悄悄往后缩。

次日清晨，辰时刚过，午门外果然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从品级最高的三品侍郎到最末流的九品笔帖式，粗粗一数，不下四十人。

王承恩一路小跑进了乾清宫，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刘宗周领着人在午门外跪下了。说是不见陛下，今日便不起来。”

崇祯正在批一份天津关税的折子，听到这话，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洇在纸上。他没有抬头，继续把那个字写完，才缓缓放下笔，问了一句：“多少人？”

“约莫四十余人。”

“领头的都有谁？”

“刘宗周、李如愚、赵景和，还有都察院的几位御史。”

崇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站起身，没有去午门，而是走到殿门口，站在台阶上，远远地望了一眼午门的方向。隔得太远，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上，正跪着一地的人，等着他低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殿内。

“让他们跪着。我大明朝的官员跪功那是有一手的，没事死不了。”

王承恩张了张嘴，想劝两句，但看到崇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了出去。

跪谏的消息在不到一个时辰内就传遍了整个北京城。各处衙门的官员们虽然人坐在公案前，心思却早飞到了午门外。有人暗暗替刘宗周捏了一把汗，也有人等着看笑话——陛下的性子又不是不知道，当年王永光王大人组织人都被打走了，你们跪了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午门外的青石板又硬又凉。秋末冬初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吹在人脸上生疼。刘宗周跪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在风里微微抖动。他身后的人就没那么稳当了，有人跪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偷偷换腿，有人开始后悔不该来，但人都已经跪在这儿了，骑虎难下。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乾清宫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传旨，没有内侍出来说话，连个送水的人都没有。

到了午后，有几个年纪大的官员实在撑不住了，身子开始摇晃。刘宗周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低声对身旁的李如愚说：“李给事，你问问后面的人，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