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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姜埰才低声开口：“你瘦了不少。”

杨廷枢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淡一笑，举杯轻碰桌面：“你也黑了许多，莱阳的日子，不好熬吧。”

一句简单的寒暄，胜过千言万语。

姜埰举杯一饮而尽，眼底仍藏着当年未凉的锐利：“莱阳三年，我清出十二万亩隐田，补全历年欠税，填满县仓，安顿流民。说到底，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可这三年我看得明白，如今的世道，规矩正，人心却怯了。”

他缓缓道出一路见闻的真切感受：“登州百姓领田契问事，不敢高声言语；地方官吏相遇，不敢私议时局；乡绅受罚，不敢辩驳只能闭门隐忍。朝野上下，人人守规矩，却人人怕出错、怕出头、怕言多必失。”

杨廷枢轻轻颔首，浅酌一口薄酒，语气平和通透：“我在章丘亦是如此。三年均田均赋，我步步稳妥、事事留据，到头来无人敢说我错，却也无人敢真心赞我。如今朝堂肃清百年积弊，阉党、勋贵、东林尽数瓦解，陛下独断乾纲，新政落地、国库充盈、军制革新，乱象尽除，可也硬生生压得朝野没了半分锐气。”

“你说可笑否？”姜埰低声感慨，“四年前我们四人在清馥殿死谏，直言陛下闭塞言路。如今看来，当年的我们，终究太过稚嫩天真。”

杨廷枢沉默片刻，望着跳动的烛火：“当年我们总觉得，朝堂最缺敢说话的人。历经三载实干才懂，天下之乱，从来不是缺谏言，是缺肯落地、肯吃苦、肯办实事的人。空有清议万千，不如实处一事。”

姜埰听得心头微动，默然点头。二人静坐片刻，听着院外风声细碎，想起四年前并肩抗上的模样，姜埰忽然轻声问道：“一别三载，不知淳耀、密之二人，如今境况如何？”

提及另外两位同难旧友，杨廷枢眼底多了几分暖意，缓缓摇头：“天南地北，音信隔绝，无从得知。想来二人皆是心性坚韧、心怀社稷之人，在任必定不会荒废职守。只是河南多战乱，江南多博弈，怕是各有各的难处。”

“但愿此番回京，四人能再度相聚。”姜埰轻叹一声，随即收回心绪，重回眼前时局，“只是眼下朝堂大变往后行事，怕是要步步如履薄冰。”

杨廷枢深以为然：“如今内阁只理日常琐事，军国大政尽出御前，兵权、财权、人事权尽数收归陛下手中。吏治清明是真，国库充盈是真，新军改制边备稳固也是真。”

“可稳局之下，亦有隐忧。”姜埰眉头微蹙，道出心底顾虑，“如今百官人人自危，宁可不做事，绝不做错事。士林噤声清议绝迹，靠雷霆威压换来的清明，终究不是长久之道。无人敢谏言、无人敢纠错，久而久之，朝堂只剩顺从，细微隐患日积月累，早晚成患。”

杨廷枢沉吟片刻，缓缓回道：“陛下求治心切，积弊百年，非重手不能破局。先以强权定乱象、固根基、充盈国力，待内政安稳、兵马强盛、百姓安居，往后未必没有松弛回转的余地。”

夜色渐深，酒意微酣数年沉浮，少年锐气收敛大半，唯有报国本心、为官底线，始终未改。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二人结伴北上，驶入北直隶地界。官道愈发宽阔平整，往来运粮、运械、通商的车马络绎不绝，一派兴盛安稳的气象。途经天津卫，可见新修的码头商号林立，海防炮台整齐肃穆，新政带来的国力复苏，肉眼可见。

四月十二，二人抵京师正阳门。

墙根张贴着《崇祯新报》，刊文公示西南底定、征召秦良玉入京引来百姓驻足观望，低声赞叹盛世气象。

时隔三年，故地重归。城门依旧巍峨，朝堂早已换新。

二人在城门前拱手作别，各自落脚。姜埰奔赴城南客栈，预备递交述职文书、静候召见；杨廷枢绕行至国子监旧址，立于门前柳树之下，望着院内寂静光景，久久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