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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漫过抚院屋脊，晋王府的内使吴安就到了。

吴安是王府里的老人，六十来岁，须发白了大半，说话慢声慢气。身后两个小内侍，捧着一只朱漆食盒，两包雨前新茶。进了二堂，他先行礼，又把礼盒往前送了送：“王爷听说抚台这些日子日夜操劳，心火重，特让老奴送些清心润肺的点心，还有南边贡来的新茶，给抚台润润嗓子。”

许鼎臣受了半礼，让人把东西接了，摆在旁案上，笑着道：“王爷玉体违和，还惦记着臣，倒是臣的不是了。改日臣定当亲去王府问安。”

吴安连声应着，却不忙告退。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袖管里，几番欲言又止。许鼎臣也不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自顾翻了两页案头公文。

堂里静了片刻，吴安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王爷还有句话，让老奴捎给抚台。王爷说，外头近来有些闲话，说府里跟地方上的案子有了干系。王爷听了，心里难安得很。”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觑许鼎臣的神色，才接着道：“王爷说这些年身子一直不济，府里庶务，多是吕长史在料理。若有什么不周的地方，王爷情愿日后进京，在御前自陈始末。只是眼下山西官场人心惶惶，别为了王府的事，分了查案的心。”

许鼎臣听明白了。

晋王这是一退一进。先把一应事由全推到吕懋学身上，再拿“御前自陈”做台阶。我可以上京请罪，那是皇家的家事；但你许鼎臣不能就地攀扯王府，更不能擅动宗室体面。最后那句“别分了查案的心”，更是在提醒他：你最大的差事是山西大局，不是我一个藩王。

许鼎臣放下茶盏，语气平得像一潭静水：“王爷多虑了。长史是府里的属官，长史若有不是，王爷自然问得。臣如今查的是地方州县钱粮积弊，还不曾涉及府里。这些闲话，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不软不硬，既没应“不查王府”，也没说“要查到底”，轻飘飘把话头又递了回去。吴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再深说反倒逾矩，又行了个礼，躬身告退。

同一日，吕懋学宅中，静得像座空院。

送完木匣，他没跑，也没躲。就把自己关在西厢书房里，从早坐到晚。

老仆把菜拎去厨房时，忍不住劝：“老爷，要不……先去乡下庄子躲些日子？”

吕懋学坐在案前，手里慢慢转着一枚旧玉扳指，闻言摇了摇头。

他不能跑。

他是晋王府长史，是藩府在外的脸面。他一跑，便是坐实了王府心虚，等于把所有脏水全泼到晋王身上。再者，跑得了自己，跑不了族人，跑不了这些年攒下的基业。他只能在城里候着。越是不动，外头越觉得吕长史问心无愧，反倒是王府那边藏着掖着。这是把火往王府院墙根引。

他对上门回话的书办只留了一句话：“王爷若派人来，就照实说。我在家里候着，哪儿也没去。”

当夜，王相说从后角门进了抚院。

他穿了件便袍，脸色比往日沉了几分。坐下先喝了口冷茶，开门见山：“京里动了。萧丁泰那封弹章，前几日就到了通政司，本来还有人压着，这几日山西的风声传过去，再也压不住了。都察院昨日递了条陈，说此案牵涉宗藩，干系重大，应遣风力御史赴晋会勘。户部也上了题本，请查太原府历年解运京仓批回。”

许鼎臣抬眼：“皇上批了？”

“都留中了。”王相说摇头，“听内廷传出来的口风，皇上没批驳，也没准。但钦差是定了，就在这三两日内旨意便下。”

“可知人选？”

“眼下还没定。”王相说指尖叩了叩案沿，“有人荐了南京户科的给事中，也有人荐了刑部山东司的郎官。还有人进言，说索性派兵部右侍郎来，顺带查核大同边饷。人选定不下来，可这趟钦差，是躲不过去了。”

许鼎臣沉默片刻。

皇帝留中不发，便是留着余地。既不偏袒地方官场，也不轻易动宗室藩府。这旨意不是冲他，也不是冲萧丁泰。是让山西自己先在钦差前头，把该交的人交出来，把该清的账清干净。

“钦差到之前，咱们得把路铺平。”许鼎臣缓缓道，“人证、物证、供词，能串成串的，都先串死。不能等人到了太原，才发现有人半夜翻了供、改了账。”

王相说点头：“明日我把巡按行台的人调一半过来给你用。抚院内的人证物证你掌着。外头府县、驿站、城门的盘查，我来担。钦差入境之前，绝不让该跑的跑了，该毁的毁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只是吕懋学那边……你打算怎么动？真要抄他的宅，得有巡按的关防文书。”

“不急。”许鼎臣道，“他既然递了匣子出来，总还要有下文。”

王府里，灯也亮到了后半夜。

吴安下午回府复命，把许鼎臣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晋王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串蜜蜡念珠，听一句，捻一颗。听完了，久久没说话。

他心里透亮。许鼎臣不接他递的台阶。

说什么“只查地方官”，话软，可半分退步的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