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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五台山山门外的官道上，已经黑压压跪了一片。

忻州知州、五台知县率着合县文武僚属，朝服补子穿戴齐整，山风凛冽，吹得人人鼻尖发红，却没人敢搓手跺脚，五台知县周庆是举人出身，熬了二十年才熬出个七品县令（明代考中举人，就会被列入候补官员名单里。中了举人，终身功名，有做官资格，但不会直接给官做。要继续去北京考会试。如果会试多次落榜，可以到吏部登记，排队等缺，叫“拣选”。哪里官死了、致仕了有空位，才会轮到你。大多数：教谕、训导（县学教官）；县丞、主簿这类佐贰副手，八、九品。运气极好，才能补到正七品知县，属于少数；想做知府、巡按、六部官，对举人极难。举个例子：海瑞就是举人出身，四十多岁才等到福建南平县教谕，熬很久才当知县。），这辈子连布政司的堂都没登过，更别说天颜。他趁着旁人不注意，把身侧的州师爷赵先生往人后拉了半步。

“老夫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卑职让人寻了几株山后新开的优昙婆罗花，佛经上说三千年一开，您看……要不要给圣上献上去？也算讨个彩头？”

赵师爷捻着颌下的白胡子，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吐了一句：“周大人忘了？圣上登基那年，六部有几个主事上表贺瑞雪，说什么‘圣德感召，天降祥瑞’，结果怎样？”

周庆脸色“唰”地白了。

“革职，发配岭南。当今圣上最厌这套虚头。您要献花，也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旁边知州听见了，也悄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当即低声吩咐：“赶紧的，把前几日备的那些花、那些祥瑞摆件，全撤下去。山道扫干净，百姓安顿好，别出乱子。干干净净迎驾，比什么都强。”

辰时刚到，山道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两百羽林亲军分前后列阵，燧发枪斜挎腰间，许三多策马走在最前，身板挺得像一杆枪，目光扫过两侧跪伏的人群，刀似的锋利。

崇祯的青骢马从中缓缓行出。曹化淳垂手跟在马侧，半步不落。

“臣忻州知州，恭迎圣驾！”

“臣五台知县，恭迎圣驾！”

两名地方官额头贴在青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调。身后，大小官吏、各寺僧众、山民百姓，黑压压跪满了山道两侧，像被风吹伏的麦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像潮水，顺着山道一波一波往上涌，震得松枝上的晨霜簌簌往下落。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村妇跪在田埂边，怀里的娃子被山呼声惊得“哇”一声哭出来，妇人吓得一把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脸都憋白了，头埋得更低，生怕惊了圣驾。

崇祯在马上淡淡扫了一眼。他看见了跪得最前、肩膀直抖的地方官，看见了人群里偷偷抬眼、又慌忙埋下的百姓，也看见了僧众队伍里，有的低眉顺眼，有的不住偷眼往这边瞟。

他没下马，只微微抬了抬手。

“平身。”

声音不高，却顺着山风传遍了整条山道。

许三多留亲军守住山门，崇祯带着许鼎臣、杨嗣平、满桂，步入显通寺。

显通寺住持普源早已候在殿外，身披锦绣袈裟，面容清癯，躬身合十：“贫僧普源，率合寺僧众，恭迎圣驾。”

崇祯微微颔首，没多话，径直步入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三尊金像高踞莲台，宝相庄严。崇祯上前三步，从侍者手中接过三炷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稳稳插入青铜香炉。他没闭眼默祷，只站在蒲团前，抬眸望着佛像，看了很久。

普源侍立在侧，见皇帝礼佛毕，便开口讲解：“回陛下，五台山乃文殊菩萨道场，司智慧，镇清凉。汉时已有梵刹，北魏孝文帝敕建大孚灵鹫寺，唐时诸宗弘法，元明以来汉藏交融，遂成今日佛门圣地。相传文殊菩萨曾骑青狮持宝剑于此降伏毒龙，化五峰为清凉山，故又名清凉山……”

他正说得从容，崇祯忽然打断他。

“这山上，有多少寺院？”

普源一愣：“回陛下，大寺三十有六，小庵百余座。”

“僧众几何？”

“在册僧众，逾万人。”

崇祯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一万僧人。吃谁的饭，种谁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