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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川机电是已经备案的维保单位，泵组前天夜里出现过短时报警，工程部门安排了现场检查。申请表上原本两个人，昨天下午补进第三个，理由是需要厂家技术支持。

三个名字，和杨女士给的名单一致。

苏清瓷开了免提，让屋里几个人都听清，又问：“泵现在停着？”

“没有，昨晚复位后运行正常。工程那边想趁着明天材料车少，把振动数据再测一遍。”

“现场有备用机吗？”

“有。”

“先做切换测试，按设备规程来。检修照常排，厂家人员的身份独立核实。东川报来的联系电话暂时不用，让采购从原合同上联系。”

安保负责人答应后，苏清瓷又让他把设备间钥匙借还记录发来。对方有些迟疑，说这要问现场主管。

“就问。”她说，“钥匙借给谁，总该有人记着。”

这句话语气不重，电话那边却没有再推，立刻应了下来。

顾执始终坐着听，等电话挂断，他才将那张承诺书推过去。

苏清瓷从头看到尾，铅笔停在“其他足以改变争端结果的协助”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句话不能签。”

何曼靠着餐桌：“我问过，保护自己算不算，她说算。”

“口头上怎么解释都容易。这个范围落在纸上，查一笔钱、拦一辆车，都能算进去。连萧家正常更换供应商，对某一方造成损失，她也能拿这句话说事。”

苏清瓷拿出手机，给法务部补发了这张纸，附了一句，只看条款边界，不对外联系。

顾执看着她做完，没有让她停。他只是将她手边已经冷掉的水递给林晚，换了一杯新的。

午饭是林妈妈送上来的。

门一开，她端着锅站在外面，看见一屋子的人和铺开的纸，先皱了皱眉。孙小小赶紧去接，手刚伸过去，就被她提醒了一声烫。

“一个个脸都跟纸似的，还不吃饭。小顾呢？”

顾执从沙发上抬头：“在这儿。”

“看见了，你不用站。”

她把锅放在餐桌上，往厨房看了一眼，见灶上还煎着药，便没多问，直接叫林晚拿碗。林晚收掉桌角的资料，腾出一片地方，苏清瓷也将电脑合上，先给项目那边发了条消息，约定二十分钟后继续。

何曼的电话恰好响了。

她端着饭碗走到窗边，筷子还没拆，便先听对面说了起来。九十八分钟，东亚线的“账房”回了结果。

付款记录能对上。

那笔钱的源头没有直接写着里屋，却经过一个熟悉的结算口。三个月前，血玫瑰跟过一批假贸易款，最后收钱的两名中间人，都为“鼠”在东南亚收集过企业内部资料。

这次付款的中间公司换了，保证金账户的经办人没换，连付款附言里的项目编号格式都一样。

“能确认这笔钱从那条线上来。”对方说，“它最后要用来做什么，我不能替你断。”

何曼说够了，让他把旧记录里可公开给她的部分发来，随后又追问了一件事。

“最近查这笔钱的，还有谁？”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有人买过同一批消息，价格比你们出的高。”

“什么时候？”

“我再查。这个暂时不能当准话。”

何曼没有催，把这个回答记下来，才端着碗回到桌边。饭已经凉了一些，她连吃了几口，手机又亮起来。

苏清瓷的法务部先发回了第一批核查。

致衡确实在收旧债，已有两家材料商签了意向，第三家还在谈价。债务归属于管线分包商，萧家项目公司没有为这三笔钱出过担保。有人却在债权说明里将项目名称写得很大，债务主体放在附件后面。

更麻烦的是，致衡此前向一名已经离职的项目资料员买过咨询服务，付款日期就在五天前。

那名资料员经手过安全整改照片，也接触过月度会议材料。

苏清瓷将几份文件叠到一起，拨通法务负责人电话。

“这名资料员先由你们联系，了解他提供过哪些文件。沟通过程留记录，别用吓人的话。保密约定、离职交接、资料归属，都找出来。”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顾执，继续往下交代。

“项目如果有真实缺陷，工程部门今天就查，查到就整改。已经整改的，把时间和验收人补进说明。证据不能靠一张新照片，要有前后过程。”

林晚端着饭碗在旁边听，忍不住问：“要是他们还是拿旧照片说事呢？”

“我们把原记录备好。”

“他们不认呢？”

“那就让该看记录的人看。”苏清瓷将资料放进文件袋，“总不能因为别人要闹，我们就先把自己弄乱。”

她说完才发现林晚碗里的饭没动多少，拿筷子给她拨了一块排骨。

“吃饭。等会儿还要你帮我找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上次去D17，你站在小房子门口拍的那张。能拍到施工围挡和旁边的路。”

林晚点头，立刻掏手机。苏清瓷伸手盖住她的屏幕。

“吃完再找。”

下午两点多，海上市的赵姓联络员给何曼回了电话。从接到请求到找到人，一共花了两个小时十七分钟。他联系上那家仪器公司原来的售后经理，又找仓库留存的出库单做了交叉核对。

陈绍平的技术证明是真的。

出证公司里确实有这个人，但他半年前就停止领固定工资，转成外派。去年年底，他曾随一批设备去过东南亚，接货单位用的名义，与“马”掌握的一处技术采购点有重合。

更关键的是，陈绍平今天给东川提交的证件扫描件，编号对应的是他去年的旧证。

“新证照片留了胡子，旧证没有。”赵姓联络员说，“有人故意拿了旧材料。明天去现场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我还没摸清。”

何曼将这句单独记下，没有让他继续向陈绍平本人打听。

再过了半个小时，封尚杰发来仓库外的照片。两只检测设备箱今天上午入库，运单的尺寸和费用都能对上。箱子没有进入萧家项目，仍在东川租用的存放点，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工具车。

封尚杰只确认看见的东西。

“车上没人守。仓库有别的货，我没进去。”

“先回来，别碰。”

何曼收好手机，起身走到顾执面前。

她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并排放着两份付款记录，下一页是仪器公司的旧出库单。顾执看了十几秒，手指滑到何曼用红色标出的地方。

“杨女士说的是真的。”何曼说，“但她说的真话，不一定全是真话。”

顾执看了她一眼。

何曼抬手点住平板：“她给你的是‘鼠’和‘马’的动作，但她没告诉你她自己的动作。”

顾执把平板往后翻了一页。

“所以她也在准备动手。”

“对。”

何曼拉过椅子坐下，腿还不能弯太久，她索性将伤腿伸直，脚跟搁在茶几

“外派技术员、检修申请、收旧债的钱、买出去的项目资料，这四件都能从她以外的地方对上。她带来的东西，够分量。”

“剩下两件呢？”

“拼过。”

何曼拿起那张带蓝圈的行程安排。

“行程确实从项目里出去过，可它昨天就失效了。她可以说自己不知道更新，也可以拿旧安排让你着急。安全照片也是一样，拍的地方是真的，旁边那句一直没整改，是后来加上去的。”

苏清瓷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两组照片的对比。

配电箱附近的积水曾经存在，工程部当日做过处置。消防通道也确实被临时占用，责任单位吃过处罚，后续验收记录齐全。那段裸露线缆的问题最麻烦，整改完成得晚，过程里还有一次签字遗漏。

她没有把这件事藏掉。

“这一项今天补做现场复验，原来的签字缺失按规定处理。不能让他们把一处真实问题扯成整片项目没人管，也不能为了反驳，把有问题的地方说成没问题。”

何曼点头，将两份带日期的整改记录保存下来。

下午四点，项目安保负责人报来钥匙记录。东川上个月曾借用过一次备用钥匙，归还时间比工单结束晚了四个小时。现场主管解释是人走得急，隔了半天才送回。

苏清瓷没有在电话里争那四个小时做过什么，直接安排更换相关锁芯，并把钥匙管理纳入今天的检查记录。设备间的临时通行资格暂停新增，原本的检修改由设备主管全程陪同，所有仪器先核验再入场。

她同时让信息部门撤回旧会议链接，更换现场会的接入方式。

到了傍晚，D17周围的施工车辆路线也重新查过。小房子与紫苏田不在这次检修范围内，通往那里的便道却和材料运输路线交叉，平时没有固定岗。苏清瓷让项目组把便道纳入巡查，理由写得很清楚，施工期间人员与车辆分流。

她做完最后一通电话，将笔记本翻回第一页，逐项勾掉已经完成的事。纸上还有三处空着，分别是旧资料的具体流向、检测设备的真实用途，以及明天来现场的第三个人。

顾执看着那三个空白，没有催。

这时方女士发来了消息，问资料核实得如何，杨女士晚上还在江海，可以随时再谈。

何曼把手机递给顾执。

顾执看完，只回了几个字：材料收到，正在核实。

没有提查到了哪一页，也没有说哪些地方不对。

方女士很快回了一个好字，过了两分钟，又补上一句，杨女士希望能尽早得到明确答复。

顾执将手机递回去。

“让她等。”

晚饭过后，屋里的声音渐渐轻下来。苏清瓷仍在电脑前处理项目发来的文件，何曼到门外接电话，陆九幽刚从楼下回来，鞋底带进一点湿泥。

顾执端着水杯去了阳台。

这里的窗户只开了一半，风从缝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他在小凳上坐下，左臂搁着膝头，隔着衬衫看不见蓝纹，只能感觉到胸口那一点微热。

楼下的路灯亮着，灯罩边缘积了水，隔一会儿便滴下一滴。梧桐树的枝叶挡住半个路口，有辆白色面包车从树下开过去，车灯照着墙根，短暂露出两个人影。

顾执的目光跟着车走到巷口，又慢慢回到单元门前。

他以前站在这里，习惯先找车里有没有人，窗边有没有反光，楼对面哪个位置能看见702室。今天看得久了，他把楼下那段从单元门到煎饼摊的路重新看了一遍。

林晚每天去上班，要从那里经过。苏清瓷的车有时停在树下，她上楼之前，经常会先跟孟老头打个招呼。再往外一点，林妈妈买菜回来，总要在小卖部门口停一停，挑便宜的鸡蛋。

杨女士那三张照片拍得很准。

顾执端起杯子，里面的水已经冷了。他喝了一口，杯沿停在唇边，过了几秒才放下来。

阳台门轻响，林晚端着另一杯水走出来。她看见他杯里还剩不少，便把热水放在他手边，又将那只冷杯子挪到里面。

“别喝凉的，孙哥看见又要说。”

顾执应了一声。

林晚没有回屋，站在栏杆旁，低头看了一会儿路灯。她的手指有两处刚长出新甲，还不能用力，扶着栏杆时只轻轻搭住边缘。

楼下有人锁车，电子锁响了两声，接着是脚步进楼道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林晚转过头。

“顾哥，那个杨女士，我不喜欢她。”

顾执看着她：“为什么？”

“她看你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

顾执没有说话。

林晚在客厅看过何曼发回来的会面画面，知道那个坐在藤椅上的女人长什么样。她只说了这一句，便收起冷水杯，转身回了厨房。

顾执低头看着手边的热水，杯口浮着一点热气。

杨女士叫出苏清瓷名字时，那道目光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已经看见他在意什么，下一次坐下来，桌上很可能还会有新的照片，新的名字。只要这次能用得上，她便没有理由换一种谈法。

杯底碰着凳边的瓷砖，轻轻响了一声。

顾执将杯子往里挪了两寸，避开那条裂开的砖缝。随后他扶着膝盖起身，站稳之后，抬手把阳台窗户推开了一些。

夜风吹在脸上，他没有缩肩，右手垂在身侧，慢慢活动了两下。左臂依旧不能使太大力气，站得久了，胸口也会发闷。他把脚下的位置调整好，目光越过梧桐树，停在巷口那段刚被车灯照亮的路上。

屋里传来金凡的声音。

“顾执，过来看一下。”

顾执端起热水回到客厅，金凡已经把茶几上的资料重新摆过。六页纸没有按原来的顺序排，旁边多了两张刚打印出来的记录。

何曼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平板，脸上已经没了下午核实成功时那点松快。

“东亚线又回了一条。”她说，“四点多还没落准，现在拿到原始时间了。”

金凡等顾执坐下，先把那张旧债转让记录放到中间。

“杨女士说，昨晚才把材料拿齐，这句话可以是真的。她知道这件事的时间，至少还得往前推两天。”

他指向新的记录。

买过同一批消息的人，用过方女士名下一家壳公司的付款渠道。何曼上午让“账房”查谁还买过消息，对方花了将近八个小时，最后从卖消息的中间人那里拿到一张原始结算截图。

截图里的公司名字被遮去一部分，账户尾号和付款日期仍在。

苏清瓷将自己核过的壳公司资料放到旁边，两处尾号对上了。

金凡没有急着下结论，又拿起那笔资金流向。

“还有这一笔，致衡准备收的第三家材料商，昨天忽然不肯签了。法务下午查出来，只知道对方临时改主意。我往回找了一层，是有人给他垫了一笔短款。”

“方女士？”何曼问。

“她名下另一家公司做了担保，钱从别处出。金额不大，刚好让那家材料商撑过月底。”

金凡把这张记录压在旧债转让意向上。

“她已经在碰‘鼠’要拿的东西。今天还来让我们承诺不介入，她的准备比我们早。”

客厅里安静下来。

金凡将六页材料分成两叠，前面四页放在一起，最后两页单独搁到右边。

“这四页，足够证明‘鼠’和‘马’在项目外围布置。她拿真的东西来，让我们相信她有资格继续谈。后面两页负责把事情往苏清瓷身上拢，时间写得紧，名字圈得清楚，你看到以后，很难慢慢等。”

顾执没有碰那张行程。

“她想让我们先动。”

“我们核身份、封权限、查旧债，这些动作一落下去，‘鼠’和‘马’原来的准备就会受阻。她一分钱不用多花，两边的人已经被我们逼得要换办法。”

金凡说到这里，端起水喝了一口。他忙了一下午，嗓子有些哑，声音却越来越清楚。

“承诺书再签下去，她就知道我们接下来会停在哪里。她拿到的那批消息、垫出去的钱，可以继续往前走。我们这边一旦追得太远，她就拿约定过来谈。”

何曼伸手拿起那张承诺书，翻到最后一栏，冷笑了一声。

“她想得真周到。”

金凡摇了摇头：“还有一截没露出来。”

他把陈绍平那页单独抽出来，按在最上面。

“‘鼠’拿债权和旧照片搅项目，路子看得见。‘马’为什么要派一个做过设备标定的人进去，到现在没解释。真要让项目停工，前面那几条线已经够用。多塞一个技术员，增加被查出来的机会，他总得有额外的事做。”

顾执看着照片，慢慢点头。

“设备间里，有他要的东西？”

“可能在那里，也可能借那里去碰别的地方。现在不能定。”金凡指了指工单的附件编号，“杨女士给我们看了申请页，后面的检测方案没给。那里面才写设备怎么接、读哪些数据、人员需要进入哪些区域。”

苏清瓷立刻打开项目系统发来的文件。

“附件还在核。东川那边说，最终版由技术支持带到现场。”

“正好。”金凡把笔放下，“最要紧的一页，谁都没看见。”

顾执的目光从那张工单上移开，落到杨女士留下的承诺书上。他伸手将纸抽出来，沿着原有的折痕折好，放在文件夹最

“这份不签。”

何曼问：“怎么回？”

“告诉方女士，几项事实对上了，材料我们收着。交换条件还要谈。”

“她要明确答复呢？”

“就说我已经给了。”

顾执把检测工单推到苏清瓷面前。

“项目按你的安排走。那三个人的身份和设备都查清楚，别为了看他们想干什么，拿现场的人冒险。发现问题，照规矩拦。”

苏清瓷点头，拿起笔，在明天上午的时间表上补了一行，要求设备主管在进场前报送核验结果。

顾执转向何曼。

“继续接触。让方女士补一份检测方案，再问杨女士，致衡剩下那笔债，她知不知道现在是谁在谈。”

何曼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这句话发过去，她就知道我们没闲着。”

“她本来就该知道。”

金凡将资料收成两份，一份留在桌上，一份装回文件袋。陆九幽站在旁边听了很久，这时才伸手拿过陈绍平的照片。

“明天我去新区。”

“跟项目安保对接。”苏清瓷说，“我给你一个内部身份，但现场负责人要知道你去做什么。”

陆九幽点头，没有争，拿着照片走到窗边，给封尚杰打电话。

何曼把顾执的话整理好，发给方女士。手机放回桌面不到一分钟，便震了一下。

方女士只回复，杨女士会安排补充材料。

何曼看完，刚要收起手机，又有一条消息进来。

“杨女士问，顾先生是不是已经见过债权转让的第三家材料商？”

顾执看着那行字，端起水杯，喝了最后一口温水。

他没有马上让何曼回复，先把那张担保记录拿过来，压在检测工单旁边。两张纸各露出半截，日期正好都能看清。

“告诉她，没有。”

何曼照着发了。

顾执放下杯子，抬眼看向金凡。

“现在知道该接着查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