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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的右脚没有再往前落。

裤管上的血已经洇到膝弯。他把重心收回左腿，抬眼看了看顾执，又看了一眼设备库门口。

三号箱还在那辆低矮的平板车上。

箱盖一角露着两道旧划痕，固定底座的螺栓经过反复拆装，边缘磨得发亮。那里面有些东西跟了他十几年，搬过不止一个地方。每换一次地方，他都能添进新的记录。

今晚搬不动了。

封尚杰的刀压在右侧，方润观的剑守着平板车另一端。两个人的呼吸都比刚才重，持刀握剑的手也不再稳得毫无变化，但谁都没有给他留下直走过去的位置。

顾执靠着维修棚口的钢柱，右手垂在身侧。

乍一看，像是三个人里面最不值得留意的那个。

“马”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刚才那一下，就是这个看起来快喘不上气的人，在两道攻击之间挤进来，割开了他的右腿。

伤不致命，位置却很坏。

他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蹬地，都得重新估量这条腿还能替自己承担多少分量。

“你们搬走，也用不了。”

“马”说话时，目光落在三号箱上。

顾执缓过一口气。

“先搬走。”

两个字的差别，意思已经够清楚。

“马”的下颌绷了一下。

维修棚西侧，突然传来纸张被扯散的声音。

“鼠”一脚踢翻了靠墙的薄铁柜。

柜门撞在立柱上，里面几本维修册连同散页掉进地上的油水。他左手的刀藏在柜门后，右手从怀里抽出灰色薄夹，拇指一挑，几张纸便朝何曼面前飞过去。

何曼没有伸手。

她向左让了半步，刀尖从一张飘落的纸边穿过，挡住随纸而来的主刀。

刀锋相擦，刺耳的声音贴着两人的脸划过去。

“鼠”已经退到下一根立柱后。

他右手小指上的血滴在灰夹边缘。那枚折断的薄刃只剩一小截，嵌在指侧，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无声地绕进人的手腕内侧。

金凡站在连廊尽头，看见一张纸落到脚边。

上面有章，也有签字。

他只瞥了一眼，便跨了过去。

“散的是复印件。”

耳麦里噪声一响，何曼只听见最后三个字。

金凡没有重复整句话，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肋下。

“还在夹里。”

刚才取出主卷时，他与邹明核对过装订处。主卷末页留着附件签收编号，邹明还专门说过，那套文件后来补装过一次，左上角有两组错开的钉眼，外面套了透明封皮。

地上这些纸的左上角很干净。

而“鼠”刚才抽纸的时候，灰夹中间有一角透明封皮闪了一下。

何曼的目光没有往那边偏。

她往前逼了一步，左手的钢丝索绕过身侧横杆，右手匕首仍盯着“鼠”的左腕。

“鼠”忽然停住。

下一瞬，他不退反进。

他已经看见金凡。

结算楼里的主卷落到了这个人手里，刚才的散页又没能骗过他。再往北退，何曼始终跟在后面，灰夹未必带得出去。

杀不掉何曼，至少也要让另一个人无法接手。

他的主刀从立柱外侧一翻，贴着何曼的匕首滑过去，脚下换位，身体几乎擦着铁柜冲向连廊。

何曼没有追他的背。

她松开横杆上的钢丝，朝连廊另一端抬了一下手。

金凡早已往后收了半步。

“鼠”的刀到了。

金凡肩膀一侧，刀锋擦破外衣。他用手里的硬质文件托夹住对方左腕外侧，托板当场裂开一道口子，人也被撞得后退。

这一挡只够半拍。

何曼从“鼠”右后方切了进来。

她的左掌根已经被钢丝割开，握紧时，伤口像被细砂来回磨。她没有再用那只手强拉，只把匕首压向“鼠”护住灰夹的右前臂。

“鼠”必须选。

左手回刀，金凡就能脱开。右手松开灰夹，何曼便会拿走他今晚最后能带走的完整东西。

他收肘，把灰夹夹在腋下，左手刀反抹何曼肋侧。

何曼让开要害，衣料仍被划开，腰侧一凉。她的刀也在这时落了下去。

刀锋切进“鼠”右前臂靠外的一段。

他那条手臂骤然失力，灰夹向下一滑。

金凡用裂开的文件托一挑。

灰夹离开了“鼠”的身体。

何曼一脚把夹子踢向连廊里侧，自己却没有跟着退。她向前顶了半步，匕首横在胸前，逼住“鼠”立刻回身抢夺的路线。

金凡弯腰接住夹子，随即滚进门框后。

一把刀撞在门框边上，削下一块木屑。

“鼠”这一刀落空，立即收了回去。

他右臂上的血流得比小指快得多，顺着手背滴到地面。那只手试着握了一次，没能握紧。

何曼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翻倒的铁柜，散落的纸还在慢慢吸水。

金凡已经掀开透明封皮，看见了错开的钉眼、附件编号，以及最后一页那枚压在签字边缘的原始印章。

他没有站在原地翻读。

“拿到了。”

这一次，通讯正好恢复。

顾执的声音随即进来。

“送南口。人、原件，一起走。”

何曼的匕首没有立刻放低。

“鼠”也没有动。

她知道，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这个人仍然会扑回来。他的右臂伤了，薄刃毁了，可左手那把刀依旧稳，视线也没有乱。

她把脚从铁柜旁收了回来。

“金凡，先走。”

金凡把灰夹塞进随身的防水袋，转身进了连廊。

何曼退过门框时，看见“鼠”伸手按住右臂伤口，目光越过她，望向南面的灯光。

那边有调度员，有主卷，也有已经接手登记的人。

他停了两息，终于向北侧打了一个手势。

灰夹克原本还在设备库外催促搬运，看见手势，脸色一下变了。他没有再去碰平板车，转身拉上库边另一名执行人员，沿设备库外墙向北退。

“鼠”已经不准备把北汊带走了。

他开始挑还能带走的人。

南口的路刚空出一段，陆九幽便让安保把接应车辆往外挪了半个车位。

一名安保不明白，扭头看他。

陆九幽抬了抬下巴。

“人从西楼下来，别让他一眼看见车门。”

护栏内侧本来就窄，车辆挪开后，撤出的人需要多转一下，却也避开了从西侧直冲过来的路线。

他说完，把右手的刀压低。

左臂一直贴着衣侧，袖子下的绷带已经湿了。他没有再试着把那只手抬起来。

维修棚西南角，一个提着黑工具箱的人正朝这边走。

对方走得不快，低着头，像个终于找到机会离场的维修工。

可场里的普通维修工已经撤过一遍，名单就在南口。更何况，这人始终不肯让工具箱离开右腿，目光扫过的全是车辆和护栏之间的缺口。

陆九幽往旁边站了一步，给他让出一条看起来能够过去的路。

那人果然加快了脚步。

刚越过护栏缺口，陆九幽右手刀背便磕在他提箱的手腕上。工具箱落地，对方左手往腰后摸，肩膀已经被陆九幽顶住。

两人撞在护栏立柱上。

陆九幽没有跟他角力，脚下一绊，借对方前冲的力道把人送到了地上。

安保上前压住双臂。

黑箱的锁扣撞开，里面露出固定电源和几根连接线。

陆九幽看了一眼。

“别拆。记位置，叫罗楼。”

耳麦里的杂音仍未完全消失。

设备还在运转。

几秒钟后，西楼北侧绕过来一个穿黄雨靴的男人。

那人看见黑箱落地，立刻改变方向，朝刚从交接区出来的周德全扑去。

周德全还没反应过来，陆九幽已经喝了一声。

“退车后！”

一只手从旁边拉住周德全的衣领，将人拽过车辆后角。

陆筝站进空位。

黄雨靴手里的刀刺空，急着转身，脚底却在潮湿地面上滑了一下。那片薄薄的白霜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已经够他失去原来的步幅。

陆筝用随手提着的器材固定杆架住他的手腕，将刀压向车身。

陆九幽从侧面补进来，刀背砸在他肘弯。

刀掉了。

黄雨靴膝盖跪地，仍想往前挣，两个安保已经将他按住。

陆筝松开固定杆，掌心有些发白。

“还有谁没到？”她问。

林晚站在车后，手里紧攥着名单。

“邹明已经在里面。周德全刚才出来认文件，我正准备带他回去。”

陆筝看了一眼周德全。

他嘴唇都白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出来看一下。”

“看完进去。”

陆筝把人交回林晚，转身望向设备库。

南口一共收住七名执行人员。

陆九幽让安保重新核对人数，自己扶着护栏缓了口气。刚才两下都是右手发力，仍然牵动了肩背，旧伤附近的肌肉绷得厉害。

他朝设备库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这里还得有人站着。

通讯恢复时，罗楼没有喊所有人回话。

“干扰设备到手，先保留状态。通话能用，别长说。”

金凡已经把灰夹交到南口指定的取证人员面前。

何曼守在他身侧。

邹明隔着车门，看见透明封皮里最后一页的签名，脸色很难看。

“就是这份。”

取证人员让他先别碰原件，镜头对准封皮和编号，逐项记录接收时间与经手人。金凡说明文件从何处取得，何曼补充了转移过程，两人都没有把自己看到的内容当成已经完成核实的结论。

主卷和附件终于摆到了一起。

临时履约协助名下的几项权限，在最后几页里露出了完整范围。业务调度、供料替换、代结算、维护入口，以及附带的现场委托，彼此咬合，已经能看见那套安排想把手伸到哪里。

苏清瓷翻到签收页，只看了几处关键位置，便把文件交回。

“原件封好。扫描件按登记留存，明天法务和证人一起核。”

她没有在这里宣布谁已经有罪。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些纸完整走出北汊。

设备库那边，突然响起一声重重的金属撞击。

苏清瓷抬起头。

“马”动了。

平板车被他一脚踹得向外滑出半尺。

车轮撞在地面接缝上，三号箱随之震了一下。

他用这半尺逼开方润观的剑路，左脚向前踏实，肩背一沉，整个人压向封尚杰。

封尚杰的刀已经缺了口。

他没有拿刀刃去硬磕拳骨，刀身一侧，削向“马”伸出的前臂。与此同时，方润观从平板车另一端换位，剑尖落向对方腰侧。

两道锋刃，让“马”不能把这一拳送到底。

可他的左肩只往里收了少许，右臂便横扫出去。

封尚杰的刀背挨了一下，手臂顿时麻到肩头，脚下连续退了两步，才没有撞上身后的垫木。

“马”没有追。

他要的就是这个空位。

右手已经摸到三号箱侧面的记录匣。

箱体带不走，记录匣总能拆下来。

一只手从平板车前侧伸过来，握住了他刚要扳开的扣件。

顾执站在车的另一边。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箱角碰了一下。

顾执胸口仍在疼，吸气稍深，肋间便像压着一块硬铁。他没有试着跟“马”争那只手的力量，脚下先动，把平板车朝方润观一侧送了小半步。

“马”若想继续扣住记录匣，就得跟着转身。

右腿又一次落到了不舒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