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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润观的剑在这时逼近。
剑势没有铺开，只有极短的一送，指向“马”左肋下方。那里未必能真正刺中，却是他依靠左腿站稳之后，最不愿意彻底放开的地方。
“马”沉肘，挡住剑路。
封尚杰已经回来。
刀从右上压下，迫得“马”必须抬起右臂。
他右腿有伤，左脚被方润观的剑路锁住半步，右手又刚从记录匣上离开。这几处限制放在平时，每一处都算不上什么。
此刻凑到了一起。
顾执松开平板车。
他从箱角外侧切进来，刀尖向下，沿着“马”抬起的右臂外侧划过。
“马”立刻收肩。
刀仍然切进了上臂。
这一刀比腿上的更深。
他的右臂向内一缩，原本准备震开封尚杰的劲道断了一截，刀背贴着肩头擦过去，在外衣上撕开一道长口。
他没有倒。
左脚踏地，身体猛地向前一顶。
顾执早已在收刀后退，仍被他肩侧撞到前臂，半边身子一震，胸口的疼痛骤然绞紧。方润观横剑封住接下来的左拳，剑身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虎口同时裂开。
封尚杰顶住方润观后侧，把人从那股力道里接出来。
三个人重新站稳时，距离比刚才远了两步。
顾执扶住平板车边缘，喉结动了动，把一口失去节奏的呼吸慢慢压下去。
他没有再往前。
“马”的右臂垂了片刻。
血从袖口滴下来。他试着抬起小臂，肩头便不受控制地收紧，右侧发力已经明显不顺。
左拳还在。
谁再进去，他依旧能打。
可三号箱已经落在顾执他们身后。
“马”看着那只箱子，没有说话。
汤姆金从设备库北角走了出来。
他手里的直刀斜垂着，外衣沾了潮气，头发稍乱，脸上的神色倒仍旧平稳。
他先看“马”的腿，再看那条右臂，最后才看向顾执。
那一点警惕，比老小区楼下时清楚得多。
“该走了。”他说。
“马”没有回答。
汤姆金也没有再催，只把身体移到北侧通道口，替他留出转身的位置。
片刻后，“马”终于从三号箱上移开目光。
他看向顾执胸前，又抬起眼。
顾执知道他在看什么。
蓝纹没有亮，胸口只有旧伤被反复牵动后的疼痛。那东西今晚没替他挡下一拳，也没有让他多走出半步。
他把刀换了个稍省力的握法。
“这批货，留下。”
“马”看了他两息，向后退去。
右脚落地时，他的步子明显短了一截。
汤姆金没有选择孟长庚守住的检修堤道。
那条路狭窄，另一头又有接应。刚才他已经试过一次，没必要带着两个受伤的人再试第二次。
他退回北泊位内侧，沿临水装卸边缘移动。
灰夹克与东库执行人员先走，“鼠”压住受伤的右臂跟在后面。“马”靠左腿支撑，每走几步便要略微调整，汤姆金始终留在最后。
小型接驳船没有重新靠上原泊位。
它停在更外侧的一处系缆位置附近，船身随着水面起伏，人与船之间还隔着湿滑的装卸边沿。大箱子过不去，几个空手的人却仍有机会下去。
虞婉清的消息在这时传进来。
“船已向外移，岸边有遮挡，联络人只能确认五个人接近。再往前，陆上看不住你们。”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下游有没有第二次接应，还没有确认。”
顾执望了一眼北侧。
从设备库到水边，中间隔着停放的车辆、缆桩和没有完全照亮的空地。再往前追，身后的刀剑接不上，南口的医疗车也接不上。
汤姆金站在最后一片灯光里，直刀横过身前。
他在等顾执作决定。
何曼刚护送取证人员走出南口交接区，绕到能看见北侧的位置。她已经看见“鼠”收身下到临水边缘。
那个人的右臂垂着。
这是今晚最接近留下他的机会。
她握刀的手紧了一下，掌根伤口重新渗出血。
耳麦里传来顾执的声音。
“停追。守人，守箱。”
何曼没有立即收回视线。
远处，“鼠”回了一下头。
她把匕首擦过衣侧，转身走向载着调度员和文件的车辆。
汤姆金看见他们停下，仍未立刻转身。他等“马”下到船边，才缓缓后撤，始终把刀留在能够出手的位置。
片刻后，船发动了。
没有谁再从北汊冲出去。
孟长庚站在检修堤道另一头，看见船影离开，低头瞅了瞅虎口上的破皮。
老邵从车窗里探出头。
“完了？”
“里头还得点东西。”
“我那根撬棒呢？”
孟长庚把剩下半截往副驾驶一放。
“给你带回来了。”
老邵看着断口，半天没说话。
罗楼把现场通讯记录的时间交给金凡时，从第一次明确报告持刀控制人员算起，已经过去八十七分钟。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感觉远不止这么久。
正式接应人员进入场内，逐段确认维修棚、办公楼和设备库。七名被制服者分别登记伤情、搜检随身物品，再按程序带走。黑色工具箱原样留痕，刀具、旧代理文件和随身通讯器材逐件编号。
金凡把自己手里的记录补齐，没有替任何人省掉看起来麻烦的那几步。
“鼠”的灰夹在封存袋里。
两名调度员能说清文件如何形成，陆家留下的原始授权能说明谁曾有权做什么，萧家关联业务的主卷则能对上那些权限原本应该停在哪里。
这些东西，明天得坐下来一项一项算。
今晚先让它们各自有清楚的来路。
陆筝从设备库返回时，方润观还站在南面护栏旁。
他看见她，先问：“人齐了？”
“齐了。”
他这才低头，准备把剑收回去。
第一次没收进去。
剑尖偏了一点，碰到鞘口。
陆筝看见他指节在抖，走过去，直接把剑从他手里拿走。
“伸手。”
“用力过头。”
她没接这句话，只朝医疗车方向喊了一声孙小小。
孙小小提着处置箱过来，一看方润观的手，脸便皱起来。
“你这叫用力过头，那我以后给药多抓两把，也叫手抖。”
他清理虎口，检查手指活动。方润观握到一半，食指与拇指之间便疼得停住。
“先固定。肌腱有没有伤到，去医院看。今晚别再摸剑。”
陆筝把剑连鞘拿在自己手里。
方润观看了一眼。
“有点重。”
“拿得动。”
他便没有再伸手。
另一侧，封尚杰把陆九幽扶上接应车，手下动作稍大，陆九幽肩膀一缩。
“轻点。”
封尚杰看他。
“这回算喊疼？”
“少废话。”
封尚杰把他的左臂安置好，才松开手。
沈知言随后检查了绷带与肿胀情况，给出的结论很直接。旧伤被反复牵扯，原先定下的恢复安排要重新评估，近期不能再参加这种行动。
陆九幽看着自己袖子，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多久？”
“复查后告诉你。”
他没再讨价还价。
何曼腰侧那道伤需要处理，左掌根也要清创。她坐在车门边，让孙小小检查时，另一只手还压着耳麦，确认两名调度员已经跟随正式接应人员离开。
孙小小把她那截崩了丝的钢索放到一旁。
“这个也别用了。”
“知道。”
“我说的是你，手也别用了。”
何曼抬眼看他。
孙小小低头拆纱布，当没看见。
顾执的手机响起来时，他正站在维修棚外。
苏清瓷已经清点完现场人员。
“能自己走吗？”
“能。”
“到接应车旁边等着。”
“我还想看看库里。”
“库里有人。你过来。”
电话挂断。
顾执把手机收起来，往南走。
走过平板车时，他停了一下。三号箱正由清点人员核对编号，封签没有拆，外侧的记录匣也完好地留在原处。
旁边有人问固定带要不要重换。
负责登记的人说先拍照，再加一层外部固定，原有状态尽量保留。
顾执听完，继续往前。
苏清瓷站在接应车旁，手里的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他，她先看了看他的步幅，随后让开车门。
沈知言已经在里面等着。
顾执弯腰上车时，胸口疼得动作顿了一下。
这一顿没能瞒过去。
沈知言让他坐稳，重新检查呼吸和胸部压痛，问了几句，便拿起转运单。
“直接去医院，进一步检查。今晚留院观察。”
顾执看了一眼外面。
“这边还没点完。”
“金凡在。苏清瓷在。你留着能搬箱子？”
他没说话。
沈知言把转运单夹好。
“不能就坐着。”
苏清瓷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
“后面的账明天算。”
顾执接过水，喝了一小口。
外面，林晚正在核对最后一辆接送车。
她没把名单上的勾看作完事，挨个问过名字，又让带队的人确认人数。先前伤了脚的船员由老邵送到这边，名字补在名单末尾，旁边写着送医地点。
周德全临走前又找了一次自己的手机。
这次手机在他自己手里。
他拨通电话，说自己已经出来了，让家里别再往厂里打。说完后，他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跟着其他人上车。
林晚目送车辆驶出南门，转身朝苏清瓷抬了抬手里的名单。
“都对上了。”
苏清瓷过去接过，重新确认最后几项。
医疗车发动。
顾执透过车窗，看见北汊的装卸灯还亮着，叉车却一辆接一辆熄了火。维修棚前那片逼得人几乎无处落脚的地方，现在只有清点人员在走动。
南门外，几名没有受伤的司机领回证件，商量着去哪儿打车。有人给家里报平安，有人蹲下来重新系鞋带，还有人惦记着停车场里的电动车是不是没电了。
他们走过顾执的车旁，没有人停下来问下一场架还打不打。
顾执靠回椅背，慢慢松开一直绷着的右手。
北汊的车闸落了下来。
最后一台等待装船的设备，也被贴上了登记封签。
今晚，这里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