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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执在医院住到第三天，才重新拿到自己的手机。

手机一直没关，也没丢。苏清瓷替他充着电，金凡替他筛掉了一半电话，剩下一半由沈知言决定什么时候能够打进来。

三个人分工清楚，意见一致。

顾执对此很有意见。

“你们现在配合得有点太好了。”

沈知言把检查结果放在床尾。

“嫌好可以再住两天。”

顾执拿起手机，决定先不讨论这个问题。

检查没有发现需要立即手术处理的损伤，胸壁挫伤和旧伤处的反应却实实在在。稍深一点的呼吸，仍会牵起一阵疼。沈知言把复查日期写得很清楚，短期内禁止高强度交手，蓝纹的观察另行进行，两件事没有混在一起。

“‘马’的话还在待证实那一栏。”她说，“你挨了他的拳，不等于他说的全是真的。”

“这句我赞成。”

“后面的你也看。”

顾执往下翻。

暂停行动几个字，被她单独圈了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回原处。

“知道了。”

沈知言看着他。

顾执补了一句：“这回真知道了。”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金凡提着文件袋进来，先看沈知言，再看顾执。

“能谈正事？”

“半小时。”

“够。”

金凡坐下，把文件袋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袋子比北汊那只灰夹厚了许多。里面没有原件，只有完成登记后取得的副本、核对表，以及相关人员能够依法提供的业务资料。

最上面是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个框，依次写着欠款、协助、权限、北汊。

顾执看了看。

“你这几天就画了这个？”

“为了让你半小时能看完。”

金凡把笔横放在四个框下。

“‘鼠’在江海要干的事，已经接全了。”

苏清瓷到的时候，金凡刚讲到第二个框。

她没打断，拉开椅子坐下，把另一份核验表摆到顾执面前。

“材料欠款是真的。”金凡说，“分包企业资金紧，供应商压着货款收不回来。致衡买这些债权，有正常合同，也有实际付款。到这一步，挑不出问题。”

“买完以后，集中催收。”顾执说。

“对。但收钱还不是他最着急的事。”

金凡点了点第二个框。

“他要让几家本来就薄的分包企业，在同一个时间撑不住。供料停一批，设备维护再停一批，现场进度就会乱。这个时候，一家早准备好的公司出来，说可以帮忙接续履约。”

“拿恢复施工换入口。”

“主合同上写得很像那么回事。代办供料协调，提供维护支持，协助处理临时结算。工地上出这种问题，找人帮忙并不奇怪。”

苏清瓷把一页主合同副本翻到中间。

“奇怪的是，他们要求先接入，再补材料。”

她用指尖点住其中一行。

“我当时让他们列清楚谁进场、能看什么、替谁签字。他们给了人员数量，没给完整名单。问维护范围，回答按现场需要。问结算权限，说是临时协调，不会影响原有管理。”

顾执抬眼。

“最后那份附件里都写了。”

“写得比主合同清楚得多。”

金凡取出三张标过位置的复印件，没有逐条念，只把几个地方摆到一起。

供料替换可以带入新的运输方，维护协助可以带入自己的常驻人员，代结算可以接触往来账户与支付安排，临时调度则能拿到车辆、货物和当班人员的信息。

单看其中一项，范围都有限。

可附件把这些权限串了起来，还写了几种扩大范围的条件。现场无法履约，原负责人联系不上，付款争议导致工作中断，指定公司就能凭相应的确认材料继续往前走。

“这里头有些条件根本没发生。”苏清瓷说，“他们先把确认做了。”

一份付款确认单上，写着相关费用已经完成结清。银行流水却对不上。

另一份代理文件沿用的是陆家旧授权，签署日期与实际使用日期错开，授权范围也被解释得远超原文。

还有项目风险说明，把不同时间、不同责任方造成的问题拼到了一起，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原有管理已经无法保障履约，需要临时扩大协助范围。

顾执翻到后面，看到D17的名字。

金凡说：“小房子被砸、工地反复出事，可以被塞进这份风险说明里。债务催收让谁带着能立即恢复工作的方案来，谁就更容易进门。”

顾执把那页放下。

他想起苏清瓷在田边捡断茎的样子。

那天她一句狠话都没说，回去之后，却把所有新增合作的权限又核了一遍。

“他们没拿到最终授权。”他说。

苏清瓷点头。

“我只同意核验，没有同意接入。每一家实际承担什么，都要单独确认。关联项目也不能拿D17的一份材料通用。”

金凡把笔放在第三个框和第四个框之间。

“这一下卡住了。‘鼠’已经买了债，养了人，备好了运输，进萧家关联业务的这一截却始终没有接稳。所以他后面越来越急。”

北汊的作用，到这里也有了明确的位置。

陆家旧关系留下的企业外壳，可以租场地、雇人员、代办装卸，承接看起来正常的转运与结算。履约协助一旦铺开，人员往来、器械维护、车辆调配就都有了表面上的业务理由。

混在正常货物里的设备，可以换一套申报与交接资料。

从外面来的人，可以以维修、调度或者结算经手人的身份留下。

借着业务产生的联系，也可以继续传递里屋的消息与款项。

“海外断掉的那几项功能，他想搬到江海来做。”金凡说，“不用一口气控制整座城。先让北汊能够稳定运转，再把这些业务铺出去。”

顾执看着纸上最后那个框。

“那几份债，就是开头的敲门砖。”

“敲不开，也得逼人把门打开。”

这一次，金凡说得很确定。

两名调度员分别说明了补签文件的经过。灰夹里的附件与主卷编号相接，旧代理资料、付款流水、运输批次也能够一一对应。虞家交来的海上记录补上了货物进入北汊前的一段，何曼联系的老钟则确认了其中一条旧结算路线。

没有哪一个人知道全部。

把各自确实经手过的事情摆在一起，完整的样子便出来了。

“‘马’搭的是这条路。”顾执说。

金凡点头。

研究设备的运输编号，与截下来的实物相符。附带的维护人员安排，也出现在协助方案的名单里。这里可以运他的设备，可以保存他的记录，还能让他的人借业务接触逐渐靠近顾执所在的圈子。

“抓你”两个字没有写进合同。

但“马”自己在工厂、在楼下、在北汊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顾执都记得。

那条运输与落脚的路，本来就能替他省去很多麻烦。

如今，设备停在登记保管区，原始附件进了封存袋，两个调度员也能开口说话。

“江海这笔生意，他做不成了。”金凡说。

顾执把那张画着四个框的纸折起来。

“这就够了。剩下的按证据办。”

第三家债权人的材料，何曼是在当天下午送来的。

她左掌重新包了纱布，进门时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关门，把一个薄文件袋放在桌上。

“借款去向对上了。”

那笔短借通过正常账户发放，方女士关联的公司提供了担保。借款到账以后，一部分补进供应商的周转，一部分用来应付已经到期的付款，相关流水能够对应到真实支出。

钱没有凭空流回方女士手里。

债权人得到喘息的时间，也确实延后了向致衡出售债权的决定。

“‘羊’当时在卡他们。”何曼说，“三家不能一起往前走，集中催收的力度就差一截。她拿这个给自己换谈判时间。”

顾执问：“方女士失联以后呢？”

“借款按原有安排继续发生过付款，但只能证明有人执行了之前的手续。是不是她本人授意，后来有没有换人接手，查不到。”

何曼在核对表最后划了一道。

待查。

没有写死亡，也没有写背叛。

顾执看了一眼，没让她改。

苏清瓷接过文件时，另取出了一份债务处理表。

几家企业的真实欠款并没有因为北汊关门就少掉。谁实际收过货，谁验收，谁欠钱，债权后来转给了谁，都还要逐笔核。

已经对清、没有争议的部分，开始按实际债务人的责任支付。暂时无法一次付清的，拿出资金来源能够核验的分期方案。萧家能做的，是结清自己应付的工程款，对必要的周转重新签订清楚的合同，把钱用到真实履约上。

那些并不属于萧家的材料债，不能因为敌人拿来逼过他们，就全挂到萧家账上。

顾执问：“致衡名下的真债也付？”

“权利人和收款资格没有争议、也没有受到相应限制的，依法处理。有争议的依程序解决。”

苏清瓷回答得很平。

“他们做过假文件，不代表别人送过来的材料就变成白送。”

顾执笑了一下。

“你比他们难做生意。”

“所以他们才想让我先着急。”

虚假的担保表述已经正式提出异议，夹带的权限没有获得认可，仍在被冒用的代理文件逐项通知停用。涉及涉嫌违法的部分，材料被补进既有调查；民事争议由法务分别采取措施，有些已经取得受理凭证，有些仍在等进一步审核。

苏清瓷把各项进度分开标注。

其中一栏写着未完成。

她没有为了让这份表好看，把它改成正在解决。

北汊行动后的第六天，陆鸣川带着整改清单来到萧家的会议室。

顾执已经出院，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后垫着一只薄靠垫。陆九幽坐他对面，左臂仍固定着。陆筝比约定时间早到，方润观把她送进来，自己去了隔壁核对剑池相关器械的后续登记。

苏清瓷和法务先到了。

沈知言最后进门，手里拿着自己的旧材料，没有坐到顾执旁边。

陆鸣川把几份文件分开摆好。

“原件在这里，外部回执附在后面。审计没结束，已经完成的事情，我列了清单。”

他没有先讲陆家这些天多难。

涉事代理人的资格已经撤销，相关业务系统和用章流程中的权限同步停用，现场管理方、往来企业均有收到通知的记录。

旧安保与转运合作分项处理。有涉嫌违法行为的，材料送入调查范围；单纯需要终止的合同，按条款解除，争议费用单独留存，没有靠一句清退把所有人的应付款一笔勾掉。

被波及的普通员工另列了一册。

工资、安置、转岗意愿，按人核实。

陆家的独立审计仍在继续。新发现的问题，不能再由原来经手的人自己写一份说明就算核过。历史授权涉及哪一层，后续就查到哪一层。

其中一个名字，陆九幽看了很久。

那人是陆鸣川前段时间稳住局面时用过的。

“他也交了？”

“资料已经提交。”陆鸣川说，“是不是构成别的问题，由调查结果说话。他经手的授权和款项，不能从审计里摘出去。”

陆九幽抬眼看他。

陆鸣川神色没变。

“我签过的部分也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清瓷翻到损失承担一页。

停运、清退、普通员工安置，都有资金落实的证明。涉及陆鸣川个人作出的费用承诺，来源单列，没有笼统塞进企业的经营成本。

数字不小。

其中几笔一旦付出去，原本还能维持的旧合作就再无挽回余地。

“家里同意？”陆九幽问。

“有几个人不同意。”

“怎么说？”

“说我替外人拆陆家的生意。”

陆鸣川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他们要求再开会。我同意开。已经失效的权限，不会因为开会恢复。”

陆九幽原本搭在桌边的手动了一下。

他来之前想过几句话，里面没有一句好听的。

此刻看着那份员工安置册，最后只问：“底下那些没掺和的，怎么安排？”

陆鸣川答得很具体。

能转岗的，已经征询本人意愿；愿意离开的，按应付标准办理；暂时接不上工作的，留出过渡安排。工资和补偿没有被押在后续追责上，不能让普通人等着他们把家族内部的账算完才拿钱。

陆九幽又问了两个人的名字。

陆鸣川都能答上来，其中一人的方案还没签，是本人想先和家里商量。

陆九幽把册子合上。

“那就等他商量。别为了赶你这张完成表，逼人签字。”

“这一项标的是未完。”陆鸣川说。

陆九幽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如此。

他没再说什么，把清单放到了桌子中间。

正式说明是最后一份。

它没有被夹在整改材料后面充数，陆鸣川分别准备了给当事人的文本，也准备了向原有公开渠道发布的纠正内容。

“当时公开材料里，确实存在需要复核的程序问题。”他说，“这一点，我不会改成什么都没有。”

顾执没有接话。

陆鸣川继续道：“但我把不同事项按我需要的顺序摆在一起，省去了不利于我作出暗示的部分，让人以为几个人在替同一套私人利益行事。证据支撑不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