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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执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院子里的光从缝隙照进来，在床沿落了一道浅白。他躺了片刻，伸手拿过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昨晚的通话记录还在。

他看了一眼，按灭屏幕，起身穿衣服。

那句“我等你”，隔了一夜，仍然清楚得让人有些烦躁。

殷正以前不爱说这种话。

出任务时，他通常只报位置。西口，二楼，车后。偶尔催急了，会不耐烦地添一句“你倒是快点”。

顾执扣好袖扣，手指在最后一颗扣子上停了停。

楼下传来瓷碗相碰的声音。

他推门出去。

林晚正站在餐桌边，低头把一个煮裂的鸡蛋剥出来。蛋白被她剥掉一小块，露出里面的蛋黄。她皱着眉看了两秒，干脆把那颗放进自己碗里，另拿了一颗完整的。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

“你怎么现在就起来了？”

“睡醒了。”

“我还没问你睡没睡好。”

顾执走到桌边，拉开椅子：“那你问。”

林晚看着他，忽然不想顺着往下问了，把鸡蛋往他面前一放。

“吃饭。”

顾执拿起来，才发现壳已经替他敲松了一圈。

厨房里熬着粥，抽油烟机开得很低。林晚转身去关火，右手刚碰到锅柄，动作顿了顿，换成左手垫上毛巾。

顾执看见了。

“手腕还疼？”

“只有拧东西的时候。”

“今天复查的时候说清楚。”

“知道。”她把粥端出来，坐到他对面，“这句话你昨天说过了。”

顾执没再说。

林晚低头咬了一口那个剥坏的鸡蛋，过了会儿，才问：“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到？”

“午后。”

“见完呢？”

“看情况。”

她的筷子停住了。

顾执抬眼，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那眼神并不凶，只是明明白白地不满意。

他想了想，重新说：“船预计两点多靠港。人接到以后，先找地方坐下来谈。要是当天能回来，我给你打电话；回不来，也会告诉你住在哪里。”

林晚这才继续吃东西。

“我不是要查你的行程。”

“嗯。”

“也不是非要跟着去。”

“我知道。”

她把筷子搁下。

“你不知道。”

顾执也停了下来。

林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道理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什么自己答应了店里的事，什么复查不能随便改期，她昨晚都已经讲过，讲的时候也没觉得委屈。

可现在看见他这么早坐在这里，连鸡蛋都剥得心不在焉，她又不太甘心。

殷正是什么样的人，他见到殷正会怎样，那些他很少提的旧事，苏清瓷今天都能陪着他往前走一点。

自己只能等电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又觉得有些小气。

最后，她还是说了。

“我也想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顾执没有立刻回答。

林晚低头，把碗沿的一粒米拨回去。

“不是今天一定要知道。就是……你别每次回来，都只跟我说一句办完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苏清瓷披着浅色外套下来，头发还没完全拢好。她走近餐桌，看了一眼两人的神色，没有插话，先给自己盛了半碗粥。

顾执将剥好的鸡蛋放进林晚碗里。

“今天的事，我回来讲给你听。”

林晚看着那个鸡蛋。

“讲你愿意讲的。”她声音低了些，“不许为了哄我，什么都答应。”

“这件我愿意。”

她终于抬头。

顾执又道：“你今天不是还答应老板，教新来的那个姑娘交班？”

“嗯。她昨天又把两种豆子记反了。”

提到这件事，林晚眉眼间那点闷意散开了一些。

“我答应她了，不能临时不去。孙小小也说，复查完就送我过去。”

“那你把你的事做好。”

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

“我的事本来就会做好。”

苏清瓷端着碗，嘴角微微弯了弯。

顾执也笑了。

这点笑意还没落下，门铃响了。

金凡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纸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先说个好消息。”他进门换鞋，“船没有晚点。”

顾执已经起身：“走？”

金凡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现在走，过去先看三个小时货车进出，你有这个爱好？”

“早些到，总没坏处。”

“有。你会一直问我船为什么还没到。”

金凡把纸袋放上桌，里面是刚买的包子。

“吃完。按原来的时间走。你早到两个小时，船长也不能把海开短两截。”

苏清瓷低下头，笑了一声。

顾执看了两人一眼，重新坐了回去。

临出门前，何曼发来一份联系人资料。

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周师傅做船代二十多年，规矩比你多。到了以后有事问他，别摆出你那张别人欠钱的脸，人家只欠我一顿饭，不欠你一个殷正。”

顾执按着语音键：“知道了。”

很快，又来了一条。

“哟，今天这么好说话。”

停了一瞬，她才继续。

“风大，码头那边别站太久。实在等得烦，找家店坐着。盯着海，海也不会不好意思。”

顾执听完，把手机放进口袋。

金凡正在车边看路线，抬头问：“何曼？”

“嗯。”

“她把附近能坐人的地方也标了？”

顾执打开地图。

港口外的路口，果然多了两个标记。一家茶餐厅，一间小旅店，停车处和离服务中心的步行距离都写着。

其中一家

鱼汤太咸，别点。

顾执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给她回了句：“下次请你吃不咸的。”

何曼没再回复。

苏清瓷从屋里出来，把薄外套递给他，径直走向驾驶位。

顾执拉住车门。

“我来。”

“前半程我开，后半程金凡。”

“我的检查结果你看过。”

“看过。”她抬眼，“所以让你坐车去见人了。”

顾执还要说什么，苏清瓷将钥匙在指间转了一下。

“我昨晚把上午的安排空出来，不是为了坐旁边看你一路盯导航。”

她说得平静，眼里却有一点不肯让步的意思。

顾执与她对视片刻，松开了门。

“行。”

苏清瓷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等他上车后，才把声音放轻。

“你想想见了面先说什么。开车的事，今天给我。”

车子驶出院门。

林晚站在门边，左手扶着门框，冲他们挥了挥手。

顾执降下车窗。

“到地方给你打电话。”

“别只记得这句。”她扬起下巴，“早餐的也记着。”

“记着。”

车子转过弯，后视镜里的院门慢慢缩小。

林晚等车影看不见了，才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右腕上的护具，把松开的搭扣重新按紧。

快到澄屿时，天色阴了下来。

公路沿着海岸伸出去，远处灰蓝色的海面被风揉碎。几艘小船停在近岸，船身随着水轻轻起落，渔网晾在堤边，颜色被晒得发白。

顾执已经看了三次手机。

第三次刚放下，金凡从前排递来一瓶水。

“没有新情况。”

“我没问。”

“你准备问了。”

顾执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苏清瓷坐在他旁边，膝上放着一份企业文件。她看完最后一页，在手机上回复了两句话，合上文件夹。

“见到他，你准备先问什么？”

顾执望着窗外。

“看见人再说。”

“怕准备好了，见面又忘？”

“我有什么可怕的。”

苏清瓷转头看他。

顾执被她看得烦，伸手把她滑到肩头的头发拨回去。

“你今天问题不少。”

她抓住他的手，没有放。

“那你记住，我是陪你去的。不是等你把所有事都谈完，再通知我上车。”

顾执的手指动了动，最后反握住她。

前面的金凡目不斜视。

“午饭在港外吃。周师傅十二点四十到，刚好一起。”

“先去服务中心。”

“还没到接船时间，那里只有值班员。”

“可以先问一下。”

金凡将车停进餐馆外的车位，没有接这个话。

顾执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拿中央扶手上的钥匙。

苏清瓷先一步收走了。

他看向她。

她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推门下车。

“吃饭。”

“清瓷。”

“你可以等他们上菜的时候问。”

顾执靠回座椅，片刻后，低低笑了一声。

“你们今天商量好了？”

金凡拔下手机充电线。

“没商量。这种事，还用开会？”

周师傅比约定时间早了几分钟。

五十来岁，脸被海风吹得粗糙，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蓝夹克。进门先与苏清瓷点头，又同顾执、金凡握了手。

“何小姐交代了，让我带着认认地方。船方那边我问过，海衡十七已经进锚地，等泊位腾出来就进。”

“船上的人呢？”顾执问。

“搭乘人员有几位上午随交通艇先接上岸了。补给船不办普通客运，得分别登记。您等的那位在不在里面，我现在还没拿到确认。”

顾执放下水杯。

“上午就有人下来了？”

周师傅看出他神色不对，解释道：“修船的、换班的，锚地接驳很常见。大船靠泊以后，还有设备和随船物品要交接。你们约的是主船到港以后见？”

“是。”

“那先别急，我问接收点。”

周师傅出去打电话。

顾执望着门口，手指慢慢搭上桌沿。

苏清瓷将刚端来的面推到他面前。

“电话打完，人也不会因为你没吃这几口就多等一会儿。”

顾执垂眼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

周师傅回来时，他已经吃了一半。

“确认接上岸了。”周师傅道，“十点二十左右，四号接收点。那里有临时等候室。登记里有一位殷先生，左边眉骨有旧伤，是他吧？”

顾执的筷子停在碗边。

“是。”

“那没错了。吃完我带你们过去。”

顾执将碗里最后几口面吃下，起身拿外套。

苏清瓷看了看他，没有再拦，将车钥匙递给金凡。

海衡十七进港时，顾执正站在服务中心外。

灰色船身缓缓靠近泊位，船舷上那几个掉了漆的字，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仍然看得清。

岸边有人吹哨。

缆绳抛下来，被早已等候的工人接住。船上两个人俯身看着岸边的动作，一个戴着橙色安全帽，另一个袖口卷得很高。

船确实到了。

港口屏幕上的预计时间换成实际靠泊时间，周师傅手机里的船方确认也几乎同时响起。

顾执没有再看那条消息。

他已经跟着工作人员走进接收点。

临时等候室不大。

一面朝海的窗，四排塑料椅，一台发出嗡嗡声的饮水机。墙上的时钟走得有点响，分针旁边挂着一张被胶带粘过的作息表。

靠窗第二排，空着。

顾执站在门边，目光从椅子移到另一侧出口。

“人呢？”

领路的年轻值班员愣了一下。

“刚才周哥说找上午接过来的殷先生，我问过换班同事，他在这里待过。”

“待过多久？”

“这个我得再问。他们上午接了两趟人，我不是一直在这边。”

顾执走到靠窗的位置，伸手碰了碰椅背。

塑料面被日光晒得有一点温，椅脚旁边落着半张糖纸。

没有人。

桌上没有纸条。

饮水机边放着几个用过的纸杯，顾执看了一眼，也没碰。

“他说在这里等。”

值班员有些为难：“我们这边不限制客人走动，可能出去吃饭了，要不您给他打个电话？”

顾执没说话。

他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金凡看见了，先向值班员道了声谢，又问：“上午那位同事现在方便过来吗？我们要确认一下离开的时间。还有船长，如果忙完靠泊，也想请他帮着回忆几句话。”

“我去联系。”

值班员快步出去。

顾执盯着那排空椅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他倒真会挑时候。”

苏清瓷站在他身旁，没有说“也许有苦衷”。

她也不知道殷正为什么走。

她只看见顾执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把那句约定放在心上。早起，催出门，反复看手机，甚至在路上已经想好了几种不肯说出来的开场白。

现在，椅子是空的。

顾执转身往门外走。

金凡侧了一步，手掌搭住他的肘弯。

“去哪儿？”

“找人。”

“从哪边找？”

顾执看着他。

门外，两名换班工人推着行李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一阵响。一位上了年纪的船员站在门口看房号，似乎想进来取东西，又被他们挡住。

金凡松开顾执，往旁边让了让。

“先出来。”

他把人带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等取东西的人进了等候室，才重新开口。

“你现在生气，是因为他又走了，还是因为你觉得他根本没想见你？”

顾执的脸色更沉了些。

“有区别？”

“有。”

金凡望着他。

“人没来，跟人不肯来，不是一回事。”

“他说等我。”

“我听见了。”

“你不生气？”

“生气。”金凡答得很快，“但我没准备靠生气把他从海里拎出来。”

顾执偏过头，看向窗外。

不远处，船上的吊机正慢慢转动，岸边有人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没有谁知道，他在这里等了一个已经错过许多年的人。

金凡没有继续说。

过了片刻，苏清瓷从等候室拿来一张椅子，放到顾执身侧。

“站着还是坐着？”

顾执没动。

她也没催，自己靠在窗边，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凉。

苏清瓷轻轻收紧手指。

顾执低头看了一眼，终于坐了下来。

事情比他们以为的复杂一点。

却远没有复杂到足以让人立刻放心。

船长先来了。

四十多岁，脸晒得深，衣服上带着机油与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坐下后，先确认了殷正的体貌，随后把上午的情况说了一遍。

海衡十七在锚地等泊。

几位已经完成随船工作的人员，以及需要上岸处理事务的搭乘者，按登记随交通艇提前接走。

殷正也在其中。

“他原本说要等船靠了再走。后来问岸上有没有地方坐，我说有接收室，就让他跟上午那趟走了。”

船长看着顾执。

“他说下午有人来找。”

顾执抬起头。

“原话？”

“就这句。我还问要不要把你们接来，他说不用，岸上见。”

“他上船后，有没有人找过他？”

船长想了想。

“有个维修公司的，上午打电话问是不是有个人搭船。说有以前的结算单要核。我们没给乘客资料，让他找岸上接洽。”

周师傅立即抬头。

“哪家？”

船长报出公司简称。

周师傅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今年不做这条线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接收点负责人原本只是在帮他们找人，听到这里，伸手将桌上的值班记录翻了回来。

上午确实有一名维修接洽人员来过。

访客登记里写着公司名，附有一个旧合作编号。对方没有进入核心作业区，只在服务楼询问随船器材结算的事，因此按普通业务访客登记进了前厅。

接收点负责人给合作单位打了电话。

几句话后，他神色变了。

“他们没派人。”

又查编号。

已停用。

负责人不再往下含糊，拿起电话通知港区警务室，同时让人保存上午相关记录。

顾执坐在桌边，没有插话。

只是掌心慢慢从膝头抬了起来。

苏清瓷看见，他原本握紧的手已经松开。

眼神却比刚才更冷。

能够调看的片段，在异常访客的情况登记后，由接收点负责人陪着核对。

没有人把整天所有旅客的影像都交给他们。

屏幕上只截出了与殷正和那名来访者有关的几个时间段。

十点二十二分，殷正进入接收室。

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肩上背着包，左腿落地时比右腿慢一点。进门先看窗，再看侧门，随后坐在靠窗第二排。

顾执盯着那道身影。

画面没有声音。

殷正从包里取出一个扁平资料袋，起身询问值班员。值班员指了指对面的临时物品保管处，他便把资料袋送了过去。

再回来时，手里只剩水杯。

十点五十七分，一名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出现在前厅。

他在公告栏前停了停，低头看手机，之后走到服务台，出示材料。

十一点零三分。

殷正抬头。

不是看向门口，而是看向窗玻璃。

玻璃里，映出了灰色工作服男人经过走廊的身影。

金凡的目光微微一凝。

顾执没有说话。

画面里的殷正将水杯放到椅子底下，起身时没有往保管处走。他摸了一下外套内侧，顺着另一边通往公共停车区的侧门离开。

四十多秒后，灰衣男人走到等候室门外。

他没进来。

只往里面看了一眼，便转向侧门。

下一段影像来自服务楼外。

殷正经过墙边，身影被停着的厢式货车挡住。

灰衣男人跟过去。

再之后，两人先后离开了这个摄像头能够覆盖的范围。

负责人把画面停住。

“停车区西侧往外，是公共道路。那边的情况，需要警务室继续核。”

顾执指了指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