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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时候，没有向任何人办理退还随船物品？”
“没有。”
“也没让人转告我？”
“没有。”
金凡问：“这个人出门以后，还回来过吗？”
“暂时没查到。”
屏幕上，那片灰色衣角停在货车旁，已经看不清脸。
顾执盯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保留原始片段。我们提供他的辨认情况，其余按你们的程序来。”
负责人点头。
等走出房间，金凡才开口：“至少，他确实来等过。”
顾执站在楼梯口，望着外面的停车区。
“我看见了。”
“那就先别替他把下一步也想完。”
“我没说他一定被抓。”
“你也不能因为他提前看见了人，就认定他一定能走掉。”
顾执转头看他。
金凡推了推眼镜。
“你认识的是他的习惯。不是今天上午那条路的结果。”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顾执低低吐出一口气。
“查那个冒名的。”
“已经交了情况。何曼那边只核公司旧关系，不去碰人家的调查。”
顾执点头。
他终于将眼睛从停车区收了回来。
资料袋是在下午四点多被确认的。
临时保管处的工作人员换过班。
直到接收点负责人拿着上午的画面来问，保管员才想起那件没有人来取的小包。
牛皮纸袋，外面套着一层透明防水封套。
一只角磨白了，封口没有署名，只夹着取物联的另一半。
“他说一会儿拿。”保管员回忆，“这边寄存不能放贵重物品，我提醒过。他说都是复印的纸，不值钱。”
顾执接过登记单，看了看寄存时间。
十点二十六分。
“他当时有没有提交给谁？”
“没有。就是自己存，自己取。”
房间里的人都听见了这个回答。
没有收件人。
没有叮嘱。
更没有顾执的名字。
这不是殷正留给他的一封信。
顾执望着桌上的资料袋，反而沉默得更久。
苏清瓷站在他身旁，问：“认得？”
“他的东西喜欢分开放。”
“怕丢？”
“怕一起丢。”
顾执伸手，指了指纸袋侧面的折痕。
“能再补的、不能再补的，他从来不放一个地方。”
金凡接道：“以前图纸也是。自己画的揣身上，抄来的另装。我们丢过一次行李，他那两份东西就没一起丢。”
两人说到这里，都停了。
当年的小事说出来太顺口。
像那个人还会从门外进来，皱着眉问他们是不是又在翻他的包。
可门外只有搬箱子的工人经过。
涉嫌被冒名人员尾随的情况已经登记，这袋遗留物也要留痕处理。工作人员拍照、核对寄存记录，在见证下检查内容。
顾执没有把整个袋子拿走。
他坐在桌边，一张一张看。
最上面是几张旧医疗收费凭据。
纸张已经发软，折叠处泛白。有些字被水洇过，姓名一栏并不完整，登记编号倒还清楚。
有的页码连续，有的中间缺了一截。边上用笔记着日期和批次，笔尖压得很重，偶尔将复印纸划出细细的凹痕。
顾执翻到第二组时，金凡忽然伸手。
“这张先放着。”
他取出手机，找出一份旧查询记录。
两组编号摆在一起。
前半段相同。
末尾的版本标记差了两位。
金凡没有立即作结论，只将号码单独记下。
“像是同一组档案的不同版本。回去让何曼拿她保留的回执对。”
顾执看见其中一页目录右侧画了个小圈。
圈里不是名字。
是一个附件页数。
七。
下一份目录，对应的位置空了，后面几项的编号却没有重新排。
他手指停在纸边。
“这里少了东西。”
“也可能另存了。”金凡道，“得看变更记录。”
“他追这个，追到这里来了？”
“这些纸能证明他查过。为什么来澄屿，还得把日期接起来。”
顾执抬眼看他。
金凡也看着顾执，神色平静。
他每次都在最容易让人顺着往下想的时候，将那一步拦住。
顾执心里有火，却挑不出他哪句不对。
最后，只低低说了句：“你现在真够烦的。”
金凡拿起下一张纸。
“等查准了，你再夸我。”
苏清瓷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那几张医疗凭据，将里面两个相同的登记号指出来，提醒记录人员一并标注。
然后，她把顾执面前已经凉透的水换掉。
他这次没有忘记喝。
个人索引夹在最后。
只有一页。
纸很薄，背面还印着半张废弃的物资表。正面划了几列，一列是旧称，一列是地点，还有一列记着对应编号。
顾执先看见“白岬”。
再往下。
暗刃。
他的目光停了。
那两个字旁边，有一道很短的双横线，末端向上挑起，连到另一行字。
顾执，江海。
房间里忽然静了下来。
顾执没有抬头。
他把纸拿近一点，又放回原处。
那行补记用的笔与大部分索引不同，字迹稍重，挤在原本不宽的空白里。“江”字最后一点收得急，在纸面留下一个很小的顿痕。
“这是……”
苏清瓷看向金凡。
金凡已经摘下眼镜。
他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俯身看那道双横线。
“他自己做的身份归并。”
顾执盯着那一行字。
金凡继续道：“没确认的，他会写在旁边，打个小问号。确认是同一个人，就这样连起来。”
顾执当然记得。
有一年，他们在边境追一个换过三次名字的中间人。殷正的小本子上画满了线，顾执看得不耐烦，把笔抢过去，直接写了三个名字。
殷正当时骂他乱写。
因为三个名字里，有一个还没有查实。
后来，顾执就没再碰过他的索引。
金凡翻出手机里保存的一张旧手稿照片，交给身旁的工作人员看。
相同的连线。
相同的收笔。
连将两个字挤进空格时，习惯往右上方抬的笔势都一样。
这张纸又是从殷正亲自寄存的袋子里取出的。上午寄存的过程，保管员与影像都能对应。
顾执伸手，压住了纸张微微卷起的一角。
昨晚那通电话里，他告诉过殷正自己现在的名字。
顾执。
江海。
殷正已经把这个名字，写到了暗刃旁边。
没有问号。
“他认出来了。”金凡说。
顾执喉结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开口。
“嗯。”
声音很低。
他原本有许多话准备当面问。
当年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没有把话说清，后来又为什么一个人追下去。
还有一句，他在路上想过几次，始终觉得没必要说。
你知道是我吗？
现在，这一句不用再问了。
答案就在一张拿废表背面写成的索引上。
他却连说这句话的人都没见到。
顾执将纸放平，手指从名字边移开。
“给这一页留清晰副本。”
工作人员点头。
苏清瓷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急着伸手。
直到他自己往后靠了靠，她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顾执翻过掌心，握住她。
这次握得很紧。
林晚的电话是在他们离开接收点时打来的。
顾执走到避风处接起。
那边有咖啡机运转的声音，还有人小声问杯盖放在哪里。
林晚先回了那人一句，才压低声音：“见到了吗？”
顾执看着台阶
苏清瓷站在车边，替他把落在座椅上的外套拿了出来。金凡正在和周师傅核对警务室的后续联系办法。
“没有。”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没下船？”
“上午提前上岸了。有人跟着他，他离开了约好的地方，现在还不知道去了哪儿。”
林晚没有立刻追问。
顾执听见她走动的声音，随后咖啡机的响动远了。
“你生气了？”
“生了。”
“现在呢？”
顾执抬头，望着服务楼二层那面窗。
“还气。”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回答不太像样。
已经看见异常尾随，已经知道殷正并非根本没来，他还是气。
气那个人明明认出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
也气自己一路上想了那么多，到了这里，只拿到几张纸。
林晚却没有劝他不该生气。
她低声道：“你昨天就想见他了。”
顾执握着手机，没出声。
“顾哥。”她又叫他。
“嗯。”
“有危险的部分，你现在不方便讲就先不讲。可你别把不高兴也省掉。”
海风从墙角绕过来，吹动他的衣摆。
顾执垂下眼睛。
“没省。跟你说着呢。”
林晚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这才放松了一点。
“清瓷姐呢？”
“旁边。”
“她今天一直陪着你？”
“嗯。”
又是一小会儿沉默。
林晚开口时，声音有些闷。
“我有点羡慕她。”
顾执的手停在外套口袋边。
那边随即补了一句：“就一点。你别现在就说回来接我，我的事情还没做完。”
顾执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她堵了回去。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晚听见，反而有点恼。
“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觉得我小气。”
“没有。”
“那你回来以后，分一点时间给我。”
她这句说得很直接。
说完又有些不自在，声音小下去一点。
“不是剩下的那种。”
顾执望着车边的苏清瓷。
她没有催他，只拿着外套等着，注意到他的目光，还扬了扬眉。
他转回视线，认真回答：“好。专门留给你。”
林晚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快挂断时，顾执问起她的复查。
“孙小小说恢复得还行，不能拧太紧的东西。沈医生让我别因为能端杯子了，就觉得自己可以搬咖啡机。”
“你真想搬？”
“我没有！”
她答得太快。
顾执没说话。
林晚安静了两秒，终于承认：“就挪了一点点。”
“林晚。”
“知道，已经挨过一次说了。”她有点心虚，又有点不服，“你今天不也差点没吃午饭？”
顾执看向苏清瓷。
苏清瓷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意思，淡淡地别过脸。
林晚在那边说：“你别看清瓷姐，是我问她的。”
顾执这次真的笑了。
通话结束后，胸口那股压了一下午的闷意并没有全散，却终于能让人顺畅地喘一口气。
他走回车边。
苏清瓷把外套递过去。
“笑得出来了？”
“你们现在什么都通气？”
“看事情。”
她替他将翻进去的领口整理出来，动作做完，手却没有立刻放下。
“她今天是真想来。”
“我知道。”
“你现在才知道透一点。”
顾执低头看她。
苏清瓷抬眼，脸上仍然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我也是真想陪你。不是因为我刚好有空。”
顾执喉间那些关于行程和安排的话，忽然都用不上了。
他伸手抱了她一下。
苏清瓷的额头轻轻碰在他肩上。
只停了几秒，她便自己退开，眼里却多了一点亮色。
“好了。还有事做，别站这儿让金凡看笑话。”
车另一边，金凡正低头整理文件。
“我没看。”
顾执扫了他一眼。
“你每次这么说，都看了。”
金凡收起手机。
“那你们下次挑个我不在的地方。”
天黑前，他们没有离开澄屿。
金凡在港外订了房间。
调查还在继续，三个人留在这里，方便补充辨认和领取按规定能够提供的材料。谁也没有提出连夜沿着公共道路盲目追出去。
顾执在旅店房间里，将桌灯调亮。
桌上放着经过登记取得的副本。
医疗凭据。
档案目录。
变更批次。
还有那张个人索引。
何曼的电话接进来时，苏清瓷正在窗边处理一份必须当天回复的企业文件。她听见铃声，示意顾执先接，自己戴上耳机，将工作电话的音量压低。
“查到什么了？”顾执问。
“那家公司以前确实给海衡十七做过岸上维修接洽，后来合同换了。今天来的人，至少不是现任负责人派的。”
“旧编号呢？”
“知道的人不止一个。先别挑个名字就往头上扣。”
何曼声音里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
“金凡今天是不是已经把这句话说烦了？”
“他说得比你多。”
“那我省点。”
她停了停。
“我看了你们发回来的那页索引。”
顾执没有接话。
何曼也没拿这件事开玩笑。
片刻后，她才说：“那两组档案批次，我以前查的时候碰到过。留着的回执还在，明早能放一起比。你把看得清的部分发给我，别自己盯到半夜，明天再把眼睛熬坏了算到殷正头上。”
“我没那么不讲理。”
“是，你一向讲理。”
她说得太顺，顾执反倒听出一点刻意。
他看了眼桌上的纸。
“何曼。”
“嗯？”
“人没找到。”
电话里很安静。
她过了两秒，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
没有保证一定能找到。
也没有说他一定平安。
只是这三个字，让顾执握着纸页的手松了一点。
随后，何曼又恢复了那点懒洋洋的语气。
“周师傅说你中午吃饭了，算你今天有一件事办得漂亮。”
顾执失笑。
“他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
“怕你饿得脾气坏，回头赖他没把人看住。”
“我没赖他。”
“所以我说你漂亮。”
她说完，先挂了电话。
顾执将手机放下。
金凡刚洗过手，拿着一支笔坐到桌对面。
“先从哪组开始？”
顾执把医疗凭据推过去。
“登记号。能对应人的，先核人。”
金凡点头。
顾执又指向档案目录。
“这组变更批次，拿去和以前的查询对。谁经手，什么时候改过，少掉的附件去了哪里，一项项查。”
“可以。医院那边让有权限的人走调取，咱们只提供线索。”
“嗯。”
“跟踪者的事继续等港区反馈。现在没有足够情况，不往外放殷正被带走的消息。”
“我明白。”
金凡看了看他。
“这回倒没嫌我烦。”
顾执将笔帽扣上。
“你要是再问，就烦了。”
窗边，苏清瓷结束电话，摘下耳机。
楼下餐馆已经亮灯，炒菜的香味从半开的窗缝飘进来。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经过，轮子压过地毯，声音很轻。
顾执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索引。
暗刃。
顾执，江海。
他把纸平整地放进透明文件夹，压住边角，没有将那行字折进去。
金凡收好了另外几页，问：“还等他的电话吗？”
顾执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的来电。
他看了几秒，将手机铃声打开，放在桌边。
“电话留着。”
说完，他起身，拿起那两组已经分开的材料。
“先查这些。”
苏清瓷关掉桌灯，走到门口等他。
顾执最后看了一眼房间，伸手将门带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确认手机有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