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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才看清楚天花板，看清楚吊瓶，看清楚窗外的光。

他的头很沉，右手动不了，左手也抬不起来。

他试着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床边有个人站着。

他努力转了转眼睛，看到了陆星河。

陆星河站在床尾，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把吸管递到陆建国嘴边：“别说话，先喝水。”

陆建国吮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他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

他看着陆星河，眼眶慢慢红了，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滚下来，淌进鬓角的白发里。

“星河……”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别说话了。”陆星河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你要静养。”

陆建国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像是怕来不及似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有件事……本来想等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但怕等不到了……”

陆星河的手顿了一下。

“我已经立了遗嘱。”陆建国看着他，眼泪一直在流，“我名下所有的东西……房子、存款、保险、名下所有能变现的……全部，全部归你一个人。”

陆星河没有说话。

“还有……”陆建国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你之前说要改姓……跟妈妈姓……我……我同意。”

陆星河的呼吸猛地窒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小的时候，跪在妈妈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姓陆了，妈妈，我不要姓陆了，我跟你姓！”

那时候妈妈摸着他的头，说：“星河，你姓什么都是我的孩子。”

后来妈妈走了，这句话就再也没人提过。

他自己也渐渐忘了。

可是陆建国记得。

这么多年过去了，陆建国记得。

陆星河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看着病床上的陆建国——瘦得脱了相，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角的干裂还在渗血，右手完全动不了，左手也抬不起来，整个人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这个人做了那么多错事，害了妈妈半辈子，也害了他半辈子。

陆星河想起医生说的那句“刚进手术室的时候，陆先生没有什么求生欲，后来又有了，我想他应该还有什么话想对您说。”

他躺在病床上，把自己最后的东西全部推了出来，就为了说一句“我同意你改姓”。

这件事，支撑着他从手术台上坚持下来了？

陆星河闭了一下眼睛。

“……我现在不缺钱。”

陆建国眼神闪了闪。

“你的遗嘱自己收着。”陆星河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些发颤，“你想给谁就给谁，不用给我。”

“可是——”

“我改不改姓，已经不重要了。”陆星河看着他，“我恨了你二十多年，现在你躺在这儿了，我也恨不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陆建国的眼睛。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陆建国张着嘴，等他说下去。

“好好活着。养好身体，别让自己痴呆，别让自己瘫着。

你欠我妈的，你还没还完。那些账，你得用余生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