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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陈海的脸上，他这番话里说的“某些人”指的是谁，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侯亮平已经认定了丁义珍的死一定有问题，而陈海不让他验尸，也绝对不是因为什么程序或者规定，而是受到了汉东省高层的压力。能让陈海扛着得罪老同学、得罪最高检的风险也要压住这件事的人，整个汉东有几个？最大的概率，就是李达康。

“包庇？”陈海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包庇什么了？你觉得我是在替谁打掩护？”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文件柜前，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厚厚一沓文件，转身走回来，把那沓文件重重地摔在了办公桌上。文件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侯亮平拍文件的声音还要沉闷响亮，震得桌上的几支笔骨碌碌地滚到了桌边。

“你自己看！”

侯亮平皱了皱眉，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汉东省公安厅和汉东省人民检察院联合出具的字样，标题是关于丁义珍死亡事件的调查报告。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汉东这边的动作这么快？从丁义珍死亡到现在才多长时间，完整的调查报告就已经出来了？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他心里先入为主地断定，这份报告里的结论一定是“意外死亡”，是匆忙炮制出来用于应付上级的官样文章。他翻开报告，目光快速地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间扫过，寻找着那个他预料之中的结论。

然而，报告里的内容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经过法医毒理学检验，在丁义珍的体内检出了一种名为乌头碱的剧毒生物碱成分，该毒素能够作用于心肌细胞钠离子通道，导致严重的心律失常和心脏骤停，其致死症状和突发性心肌梗死高度相似，极易被误判为自然疾病死亡。毒物是在丁义珍被羁押期间摄入的，摄入途径初步判断为饮水。死亡时间被精确地推算到了省纪委送达双规决定书前后，和现场工作人员描述的发病过程完全吻合。

而投毒的人，报告里同样写得很明确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羁押室的一名工作人员，名叫孙克勤，在丁义珍死亡当天下午主动向省公安厅投案自首，目前已被刑事拘留，正在接受进一步审讯。初步查明，孙克勤和丁义珍之间存在个人恩怨，其投毒动机系私人报复。

侯亮平的目光在“私人报复”那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眉头越锁越紧，额头上的川字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深。

“还真是被人投毒害死的。”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然后缓缓地合上，手指在报告的封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丁义珍是被人下毒杀害的这个结论本身，他并不意外。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什么“心脏病突发”的说法，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带一支尸检团队飞过来。真正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份报告里对凶手动机的解释。

孙克勤。一个检察院羁押室的普通工作人员。和丁义珍有私仇。因为个人恩怨而投毒报复。

这个解释太完美了，完美到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完美到所有可能被追问的口子都被提前堵死了。丁义珍被羁押在检察院，恰好看管他的人里就有他的仇人，恰好这个人就选择了在丁义珍即将被双规的前夕下手，恰好用的是一种能完美模仿心脏病发作的毒药所有这些“恰好”拼在一起，在侯亮平看来，不叫巧合，叫剧本。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丁义珍被抓了，关在检察院的羁押室里，而负责看管他的人恰好跟他有仇。如果说这两个人之间的仇恨深到了要让孙克勤铤而走险、不惜搭上自己下半辈子也要取了丁义珍性命的地步，那这份仇恨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结下的？为什么之前不对丁义珍下手，偏偏要等到丁义珍落网之后才动手？丁义珍已经被抓了，以他身上背的那些罪名，查出腐败证据只是迟早的事，判个十几年甚至无期徒刑也绝非不可能。对于一个仇人来说，让丁义珍身败名裂地蹲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不比亲手杀掉他然后把自己也搭进去要痛快得多吗？孙克勤偏偏选择了后者，这不符合常理。

“陈海，你以为你拿出这么一份东西来我就会信吗？”侯亮平把报告在手里晃了晃，然后随手丢在了桌面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和不屑，显然对这份报告的内容一个字都不打算采信，“尸体，我必须要重新验一遍，由我带来的人亲自验，用我们自己的设备、自己的方法，不受任何干扰地验。还有，那个投案自首说杀害了丁义珍的嫌疑人孙克勤，我也需要把他带走。既然这件案子的侦办权已经移交到了我手上，那么和丁义珍之死有关的全部涉案人员和物证，都应该由我来接手。”

陈海看着侯亮平那张寸步不让的脸，心里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自己把事实真相原原本本地摆在了他的面前，白纸黑字，有检验报告，有毒理分析，有嫌疑人的口供所有的东西都摆在桌上了，可侯亮平还是不肯信，还是没完没了。

丁义珍这件事对陈海的影响，其实远比他在侯亮平面前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他是抓捕丁义珍的主要负责人，从接到协查通报到部署抓捕行动到连夜突击审讯，整个流程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人抓到了，本来是大功一件，结果还没移交就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毒死了。这个责任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看护不力、管理疏忽；往大了说，那就是渎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要背一个什么样的处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