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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号

昨晚苏晴没睡好。

不是因为冷——供暖已经开了，工坊里二十一度，家里十九度，被窝里暖和。不是因为吵——李明轩出差去了省城，家里就她一个人，安静得很。

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

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转的不是围巾的针脚，不是500条的进度，不是赵桂芳的品控表——

是一个问题。

500条交完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从10月12号开工第一天，白板上写下450条统一款，54天的时候，这个问题就藏在数字背后了。54天——当时觉得很长，现在第20天了，168条，还剩282条。按现在的速度，12月9号能交完。

比计划提前一周。

提前一周——好事。但好事背后是那个问题：交完了，然后呢？

锦华还有订单吗？

苏晴不知道。林可没说过。500条的合同签了，50条特色款的毛线林可包了，但500条之后——没有合同了。

手工坊七个人，七台织机，每天能织9条围巾。没有订单的日子，九条围巾织给谁？

赵小梅的工位空着——她织完了。

杨玉兰的眼睛不能再看了——她歇着了。

周秀芝、孙小兰、马秀英、刘巧珍、赵桂芳——七个人都空着。

空着的时候，工资还发吗？

苏晴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得有点扁了，她拍了拍，想把它拍蓬松。拍了两下，手停了。

不对。

不是工资还发吗的问题——是工资从哪来的问题。

500条的工资从锦华的货款里出。500条之后，没有锦华的货款——工资从哪来？

手工坊不是慈善机构。七个人来这里，是来挣钱的。赵小梅一个月1720，赵桂芳2080，杨玉兰1600，周秀芝1680，孙小兰1340，马秀英970，刘巧珍820。加上她自己的1236——七个人一个月9466块。

9466块。

锦华500条，统一款每条手工费45块，450条×45=。特色款50条，手工费另算，按林可说的特殊工艺单独定价——还没定，但苏晴估计至少每条80到100。50条×90=4500。总手工费。

扣掉房租（工坊月租1200）、水电（200）、杂费（300）——净收入。

七个人分——平均每人3293。

3293块。

比现在高。但现在是因为500条的产量在爬坡——第20天日均9.1条，第50天能到多少？第100天能到多少？产量上去了，单条成本下来了，手工费能涨。

但500条之后呢？

没有订单，产量再高也没用——没有东西可以织。

苏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干净净。她盯着那块干晶看了很久。

干净。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500条交完以后，手工坊的未来是一张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有——需要有人写点什么上去。

谁来写？

林可？

林可是甲方。甲方给订单，乙方做货。天经地义。但甲方不是乙方的未来——甲方有自己的未来，乙方得自己找自己的。

苏晴自己写？

她不会写。

她会织围巾。会看图纸。会算账。会管七个人的进度。会跟林可对合同。但写未来——她没学过。

她妈会吗？

她妈在河口村织了四十年围巾——从十六岁织到五十六岁。四十年里，她妈没想过。有订单就织，没订单就歇着。歇着的时候种地、喂鸡、做饭、带孩子。围巾是活计，不是事业。

苏晴不一样。

她不想歇着。

她不想一个人歇着。

她不想赵小梅的工位空着——那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痒的时候比谁都急，手停下来的时候比谁都慌。她不想杨玉兰闭着眼摸不到线——0.35的视力，手指是她看世界的眼睛，不织的时候她摸什么？她不想赵桂芳的品控表空着——那个35岁的女人，验货的时候比谁都严，没货验的时候她干什么？

她想让七个人的手一直动着。

一直动着——靠什么？

靠订单。

谁的订单？

锦华的？锦华给了一次500条。还会有第二次吗？第三次吗？

不知道。

苏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闷闷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她在这个味道里想了很久——想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电话

今天下午四点，林可来电话了。

苏晴正在工坊里核对本月的品控表——赵桂芳的摸→量→摸三道流程，每条围巾三行数据，168条围巾就是504行数据。她不是要重新算，是想看看有没有规律——哪种偏差最常见？哪种接缝最容易出问题？哪种材质的手感评分最高？

手机在桌上震的时候，她正盯着第87条的数据发呆——赵小梅到杨玉兰的接缝，力度偏差0.3。比全链测试时的0.2大了0.1。

喂，林姐。

苏晴。林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楚、平稳，跟平时一样。但苏晴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语调，是节奏。林可平时说话不急不慢，今天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快乐一点——是有事要说。

下周我去工坊。

苏晴愣了一下——下周？什么时候？

周三。11月11号。

11月11号——光棍节。苏晴想起这个词的时候觉得好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

来验货？

不只是验货。林可说，麓山展厅的开展日期定了——12月1号。我来看看第51条准备得怎么样，顺便带点东西过去。

第51条。

苏晴看了一眼验货台——那条围巾还在那里。七彩颜色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柔光。靛蓝、苔绿、浅驼、姜黄、烟灰、赭石、月白。

第51条还在台子上。苏晴说，没动过。

我知道。林可说，我上周问过一次，赵桂芳说你没让收。

苏晴笑了一下——赵桂芳的嘴还是那么快。

那条围巾——林可的声音停了一秒，我想让它第一个进展厅。12月1号开战，它第一个摆进去。

苏晴没说话。

苏晴——林可的语气变了，从陈述变成了询问，500条交完以后，你们打算做什么？

苏晴的手指捏着手机，捏得有点紧。

这个问题——

昨晚她想了两个小时。

我——她开口，然后停了。

怎么了？林可问。

没事。苏晴说，这个问题——我昨晚刚想过。

林可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想的什么？

苏晴想了一下——怎么回答？说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我想继续做但不知道订单从哪来？

我想的——她说，是怎么让七个人的手一直动着。

林可没立刻回。过了三秒——

这是对的。她说，但不够。

不够？

让手动着——是活下去。但手工坊不能只活下去——得活成什么样。林可的声音慢下来了，苏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手工坊是给我做代工——还是有自己的路？

苏晴没接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