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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工。自己的路。

这两个词她听过。代工就是乙方——甲方给订单，乙方做货。自己的路就是——不是代工。

不是代工是什么？

林姐——她开口，我不太明白。

你现在是代工。林可说，锦华给你500条的订单，你织完了交货，收钱。这是代工。代工的好处是稳定——订单、价格、交货期都是确定的。坏处是——你不是你自己。你是锦华的延伸。锦华有订单你就有活干，锦华没订单你就歇着。锦华决定你的命运。

苏晴听着——每个字都懂，连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扇门在眼前打开了一条缝。

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是你自己决定织什么、卖给谁、卖多少钱。不是锦华给你图纸你照着织——是你自己想织什么，织出来找人买。不是代工——是品牌。

品牌。

苏晴在嘴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

品牌。

手工坊做品牌？

林姐——我们行吗？

林可笑了一下——苏晴没听到声音，但她感觉到那个笑。

行不行——不是我说了算。是你自己。林可说，但我有个想法。下周我去工坊的时候，跟你细说。

什么想法？

电话里说不清。林可说，但我先给你一个问题——你想想。

什么问题？

如果锦华明年不给订单了——手工坊能活下去吗？

苏晴的手指又紧了。

如果答案是能——那手工坊有自己的路。如果答案是不能——那手工坊只是锦华的代工车间。

苏晴没说话。

你想想。林可说，下周我来的时候，我要听你的答案。

电话挂了。

苏晴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看了五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白板。

白板上写着——

500条统一款进度：第20天，累计168条。

50条特色款：未开始。

500条交完以后——

苏晴拿起红笔，在白板最

锦华不给订单了，能活吗？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赵桂芳

赵桂芳是最后一个走的。

其他人五点半就收了工——赵小梅回宿舍，杨玉兰回家，周秀芝接孩子，孙小兰去食堂，马秀英和刘巧珍的视频在五点就断了。

赵桂芳留下来验货。今天的12条统一款，她要逐条过一遍——摸→量→摸三道流程，每条三分钟，12条36分钟。

苏晴没走。她坐在验货台旁边，看着赵桂芳验货。

桂芳姐。

赵桂芳没抬头，手指在围巾上滑——第一道。

林可来电话了。

赵桂芳的手没停，什么事？

下周来工坊。11月11号。

11号？赵桂芳抬起头，开战日期定了？

12月1号开战。

赵桂芳点了一下头——那第51条得准备好了。品控档案、七人签名、织工自述——都得齐。

苏晴说。她犹豫了两秒——桂芳姐，林可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晴把那个问题说了一遍——500条交完以后，你们打算做什么？

赵桂芳的手停了。

她把手从围巾上抬起来，看着苏晴——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验货的时候，她的眼神是的，找偏差、找瑕疵、找不合格的地方。现在不是——现在是的眼神。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想让七个人的手一直动着。

赵桂芳想了一下——这个回答对，但不够。

林可也这么说。

赵桂芳把围巾放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水。她喝水的时候眼睛没闭上——还在想。

苏晴——她放下保温杯，你问过其他人吗？

问什么？

问她们——500条交完以后，想干什么。

苏晴愣了一下——她没问过。

没问过。

你得问。赵桂芳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手工坊七个人——不是你苏晴一个人决定做什么。你得听她们怎么说。

苏晴看着赵桂芳——这个35岁的女人，说话永远直接，不绕弯子。

你觉得——她们会怎么说？

赵桂芳想了一下——赵小梅会说有活就干。她年轻，没想那么多。杨玉兰会说听安排。她不争，但手不能停。周秀芝会说看情况。她稳，不轻易表态。孙小兰会说越快越好——她巴不得多织点，手快，想多挣钱。马秀英会说远程行不行——她家在三里外，远程是她唯一的选项。刘巧珍会说有活就织——她在宋庄，远程也行，来工坊也行，不挑。

你呢？苏晴问。

赵桂芳看着她——我会说：得看值不值得。

值得？

值得。赵桂芳说，手工坊值不值得继续干——不是看有没有订单，是看能不能比干别的强。我在隔壁村做电商卖土特产——一个月挣两千多。来手工坊，2080。差不多。但手工坊有品控、有图纸、有七个人一起干——比我在村里单打独斗强。如果500条之后手工坊散了，我去干别的——也能活，但不如在这儿。

她停了一下——但如果手工坊只是代工——那跟我在村里做代工有什么区别？锦华给订单我就有活，不给就没有。那我不如来手工坊——至少这儿有品控，有标准，有成长。

苏晴听着——赵桂芳说的跟林可说的一样。

代工vs自己的路。

桂芳姐——苏晴问，你觉得我们能走自己的路吗？

赵桂芳看着她，看了三秒。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手艺在，就饿不死。

她拿起围巾，继续验货——第二道，用卡尺量接缝偏差。

苏晴看着她的手指——那双手指在围巾上摸、量、摸，精确得像机器。但机器不会——赵桂芳会。

桂芳姐——苏晴说，下周林可来的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听。

赵桂芳没抬头——

她量完最后一条围巾，在品控表上写下最后一行数据。然后她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苏晴走在她后面——工坊的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验货台上，第51条围巾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七段颜色看不清了——但苏晴知道它们在那里。

靛蓝、苔绿、浅驼、姜黄、烟灰、赭石、月白。

七段线。一条围巾。

500条交完以后——

苏晴锁上门，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路面上。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她一边走，一边想那个问题——

锦华不给订单了，能活吗？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想了一路，还是没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下周林可来的时候，她不能只带一个问题去。

她得带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