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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姐听见了，抬头看了赵桂芳一眼。

赵桂芳没看她，看着自己手下的月白。

他摸过围巾——他的手碰到过走。碰到了，走就到他手上了。他走了，就跟着围巾走了。但走也跟着他的手走了。两边都有。

两边——陈姐有点迷糊。

围巾上有走，他手上也有走。赵桂芳说，走从围巾到他手上，又从他手上回到围巾上。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一圈又一圈。

陈姐想了想那个客人摸围巾的样子——他翻了又摸，摸了又翻。他的手在围巾上走了一遍，围巾上的肉就到了他手上。

他走了。但他手上有了走。

他不知道。但走在了。

嗒——嗒——嗒——

定

周秀芝喝了一口枸杞水，把保温杯拧紧放好。

浅驼。第八十行。

她今天织得格外仔细。不是因为难——八十行了她早就熟了——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昨天那个客人拿走的是一整条。七个人合作织的签名款，到他手上就是一条完整的围巾。但他不知道那一整条是一行一行走出来的——他看到的是一整条，不是一行一行。

赵老师——

你说一整条就是一行一行——她把浅驼摊开，从第一行看到第八十行，但别人拿走了一整条——一整条到了别的地方，还是一整条吗？

赵桂芳的月白走了一针。

还是。

一整条不会变。她说，到了别的地方还是一整条。一行一行也不会变。走到哪里都是走，围巾到哪里都是围巾。

周秀芝想了想。

那如果——她犹豫了一下，如果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呢？比如说省城——跟这儿完全不一样——围巾还是那条围巾吗？

走不管在哪。赵桂芳说，走就是走。在这儿是走，在省城也是走。围巾在这儿是围巾，在省城也是围巾。地方变了，走不变。

周秀芝看着浅驼上的八十行。每一行都是她在这个工坊里、这把椅子上、这盏灯的地方——上面的走还在吗？

赵桂芳好像在回答她没说出口的问题，走不跟着地方走。都跟着围巾走。围巾在哪，走就在哪。不管什么地方。一圈又一圈。

周秀芝把浅驼对折了一下。两边一样长。

她把它叠好放在膝上，拿起针。

嗒——嗒——

八十行走到八十一行。到了别的地方，还是这一行一行的走。

不变。

归

下午。

天阴了，灰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工坊里的灯开着，暖气管子咕噜咕噜地响。七个人的位子坐了六个——杨玉兰去复查了，她的线搁在位子上，安安静静的。

赵桂芳放下针，揉了揉虎口。

月白搁在膝上。她不知道多少行了。没输过。

她在想今天说的那些话。

走跟着围巾走。人变成围巾。懂跟着围巾走。一整条不变。

说来说去，都是一件事——走不在人这儿。走在围巾上。

人织围巾的时候，走从手上到围巾上。织完了，走就留在围巾上了。人走了，围巾还在，人还在。围巾到了别人手上，也跟着围巾到了别人手上。别人摸了围巾，走又从围巾到了别人手上。

走从手上到围巾上，从围巾上到手上，又从手上到围巾上。

一圈又一圈。

所有的走，最后都归到围巾上。

人会走。人会老。人会不在。但围巾上的走不走。都跟着围巾。围巾在走就在。

赵桂芳低头看月白。

这条围巾有一天会到别人手上。她不知道是谁。但到了谁手上，她的走就到了谁手上。她在这儿织的每一针，都会跟着围巾走到那个人手上。

她不需要认识那个人。不需要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过什么样的日子。围巾到了他手上，走就到了。

她不需要在。

围巾在就够了。

走归围巾。她轻声说。

不是对谁说。是对自己说。也对卫巾说。也对走说。

走从人手上出发，经过围巾，到别人手上，又回到围巾上。走了一圈，又回到围巾上。

围巾是走的家。

走出门，走很远，走很多年——最后还是回到围巾上。

嗒——嗒——嗒——

赵桂芳拿起针。

月白又走了。

走了就归了。归了又走。走了又归。

一圈又一圈。

陈姐在旁边收针。她把绯红叠好，又摸了摸外婆的围巾。外婆走了六年。围巾在这儿。走也在这儿。

外婆变成了围巾。

走够了，就变成了。

陈姐的手在外婆的围巾上停了一会儿。那些歪的行，不一样的接缝，特别紧的地方——全是外婆的走。外婆变成了这些人。走在这儿，外婆就在这儿。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绯红。十五行。还没走够。

还要走。

嗒——

嗒——

嗒——

六根针——

六条围巾——

六种走——

都归到围巾上——

走了就归了——

归了又走——

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