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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哪儿。

杨玉兰等着。

走不是去那儿的。赵桂芳说，你问去哪儿——是脑子在找尾。头没有尾。

杨玉兰想了想。窗外的雪落在梧桐的枯枝上，积了一小簇白。

那走到围巾上——她说，围巾不是走的终点吗？

不是。赵桂芳说，围巾是走的路。路没有终点。路一直在。

杨玉兰看着手上的围巾。鸭蛋青的线一行一行排着，从第一行到第二十行。

走走到围巾上——赵桂芳说，围巾碰到手——走又走到手上。手碰到手——走又走到别人手上。走不走完。走就是在走。

杨玉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茧，食指弯的角度。走从围巾到了她手上，又从她手上会去哪儿？去她碰到的下一样东西上。去下一个人手上。

她不知道去哪儿。但都知道。

走不去哪儿。走就是在走。

圆

周秀芝今天带了一壶姜水。生姜切片煮的，辣辣的，暖身子。她最近换着花样带水来喝，昨天红枣，今天姜水。

浅驼织到第八十六行了。

她织了半行，停下来。姜水的辣味在暖气管子烘热的空气里散开，和毛线的味道混着，闻着暖和。

赵老师。

走没有头没有尾——她把围巾铺在膝盖上看了看，浅驼色的线一行一行排着，整整齐齐，像田垄，那走是线吗？线有头有尾。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

不是线。

周秀芝等着。

走是圆的。赵桂芳说。

周秀芝想了一下。

圆没有头。赵桂芳说，圆没有尾。你在圆上走——走到哪儿都是中间。

周秀芝看了看自己织的围巾。从第一行到第八十六行。第一行是头吗？第八十六行是尾吗？

围巾是线。赵桂芳说，线有头有尾。但走在围巾上不是线。走是圆的。你织第一行的时候——走在了。你织第八十六行——走还在。走没从第一行走到第八十六行。走一直在。每一行都要走。每一行都是中间。

周秀芝拧开保温壶喝了一口姜水。辣的，暖的，从嗓子暖到胃里。

那走不走完？她问。

不走完。赵桂芳说，圆不走完。线走完了就到了头。圆没有头。走不走完。走就是在走。

周秀芝低下头继续织。浅驼的线从指缝间穿过去，第八十六行。她忽然觉得每一行都不是新的——每一行都是中间。不是从头走到尾，是在圆上走。走到哪儿都是中间。

她没说出来。但手知道。

中

下午。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亮了一点，像灰布后面透出了光。地上的薄雪没化，白白的，铺在院子里、路上、树枝上。世界变安静了，像被棉花包住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赵桂芳的月白织了一上午又一下午。她放下针，活动了一下手指。

她看着窗外的雪。

雪从哪儿来的？从天上。天上的雪从哪儿来的？从云。云从哪儿来的？从水汽。水汽从哪儿来的？从地上的水。河里的水，海里的水，蒸上去了变成云，云变成雪落下来，雪化了变成水，水流到河里，河又蒸上去。

绕了一圈。没有头，没有尾。都是中间。

走也是这样。

赵桂芳想起外婆。外婆的钱从哪儿来的？外婆没说过。外婆的钱是从外婆的妈妈那儿来的吗？外婆的妈妈从谁那儿来的？从她的妈妈。她的妈妈从谁那儿来的？

越想越远。想不下去了。每一个有走的人都是从别人那儿得到的。别人又从别人那儿得到。链条往前伸，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伸到没有人记得的地方。

没有第一个人。

没有第一个走。

走不从哪儿来。走是在的。

外婆的走不是从外婆开始的。外婆之前就有走。外婆的妈妈之前也有走。走一直在。从谁开始的不重要——因为没有开始。

外婆的手走到围巾上。围巾放到柜子里。六年。陈姐拿出来。走走到陈姐手上。陈姐的手碰到闺女的手。又走到闺女手上。

围巾是中间。外婆的手是中间。陈姐的手是中间。闺女的手是中间。

都是中间。

走没有头。头没有尾。走在中间。一直在的东西不从来，也不去哪儿。走就是在。

赵桂芳拿起月白，继续织。线从指缝间穿过去。

嗒——

窗外天快黑了。雪后的天比平时亮一点，地上的白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工坊里的灯亮着，六根针在走。

嗒——嗒——

不是六个人在走。

是走一直在。不从哪儿来。不去哪儿。没有头。没有尾。

走是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