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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

1月18日。单人款第四十七天。

夜里下了一场薄雪。不大，地上刚铺了一层白，踩上去没有声音，不像霜那样嘎吱响。雪还在下，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天灰白灰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都连在一起了。

赵桂芳到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细雪，她没拍，坐下来以后自己就化了，在深色衣服上留下一片深印子。工坊里暖气管子烧着，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看出去模模糊糊的，梧桐树只剩一个灰色的影子。

陈姐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新的绯红，第二十一行。第四十三天。

她今天织得比昨天快。不是急，是顺手了。手腕往外偏的角度越来越自然，不用刻意，手自己知道往哪儿放。食指弯着，针挑起来，穿下去，拉紧，一气呵成。

她织了半行，停下来。

赵老师。

昨天你说走一直在——她看着手上的线，那走从哪儿来的？

赵桂芳停了一下针。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无声的，从灰白的天上落下来，看不见来处。

走不从哪儿来。

陈姐等着。

走不是来的。赵桂芳说，走是在的。一直在的东西不从哪儿来。

陈姐想了一下。

那——总有一个开始吧？她说，比方说外婆——外婆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

你问从哪儿来——赵桂芳说，是脑子在找头。

她拿起月白，织了两针。

走没有头。她说，走没有尾。走在中间。中间一直在。

陈姐皱了一下眉。不是不理解，是在想。

一直在的东西——赵桂芳说，不从来，也不去哪儿。走就是在。

窗外的雪忽然密了一点，像白色的纱帘挂下来。工房里暖气管子嗡嗡响，水汽在窗户上凝成水珠，慢慢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陈姐低下头，继续织。第二十一行的线从食指上滑过去，针挑起来，穿下去，拉紧。

她还在想。走不从哪儿来。那外婆的话呢？外婆的钱是从外婆的妈妈那儿来的吗？外婆的妈妈从谁那儿来的？

越想越远。想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但都知道。

起

赵小梅今天到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凉气。绯红铺在膝盖上，第七十六行。

她把围巾在膝盖上铺了铺，拿起针。手腕外侧的筋已经不怎么胀了，只有转到极限的时候才有一点点感觉，像提醒她之前酸过。她活动了两下，开始织。

织了半行，她忽然停下来。

赵老师。

走没有头——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腹上的茧在灰光下不亮，那我的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

没开始。

赵小梅愣了一下。

走不是开始的。赵桂芳说，你第一天拿针的时候——走不在。你织到第十行——走也不在。

那什么时候在的？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的。赵桂芳说，栽了你才知道。不是现在了然后你知道。是你知道了才发现——一直在。

赵小梅想了一下。她回忆自己学织围巾的那天。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针拿不稳，线从指缝里滑出去。那时候有走吗？

她觉得没有。

但她不确定。也许有，只是她不知道。

走不起。赵桂芳说，走不是气出来的。走是在的。你问什么时候开始——像问风什么时候开始。

赵小梅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从灰白的天上落下来，没有声音。

风不从什么时候开始。赵桂芳说，风是在的。风一直在吹。走一直在走。

赵小梅低下头，继续织。绯红的线从指缝间穿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的走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第一天就有了。也许第十行才有的。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但都知道。

走不从什么时候开始。走是在的。

向

杨玉兰今天织鸭蛋青第二十行。

右眼还是0.4。天灰，雪在下，光线不好，但她靠窗坐，还能看见线。雪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还没化，像铺了一层盐。

她织了两行，停下来。不是看不清，是想事情。

赵老师。

走没有头没有尾——她看着手上的针，那走去哪儿？

赵桂芳停了一下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