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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五行。
一行二十针。十五针。差五行。五行了。赵小梅知道差五行是什么意思。差五行就是快到了。手走过了半行。走过了十五针。走过了四分之三行。还差四分之一。四分之一不远了。手能走十五针就能走二十针。能走二十针就能走一整行。一整行不用看。走到行尾手自己知道。翻个面。继续走下一步。
差五行。快了。
赵小梅没说话。看着桌上的五条围巾。听。
嗒嗒——停————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看——。
又是十五下。
赵小梅嘴角提着。不是松了。是提着。提着灯。等二十针。等一行。等手走完一整行不用看。那一天就到了。那一天到了。闺女的手就真的会了。不是学会了。是手自己会了。不用脑子。不用眼睛。手自己走。走一行。翻面。再走一行。行行不看。
差五行。等。
赵桂芳看着窗外。听到了。
十五下连着走。好长一串。比昨天长。比前天长。长了好多。赵桂芳不输。但赵桂芳听得出。十五下。走了好久。久到窗外的柳树晃了三个来回。久到阳光从桌上挪到了墙角。久到赵桂芳觉得自己坐在院里的柳树底下。风一吹。柳条晃。手也走。一样的。都是走了好久。走远了。走远了就快到了。
赵桂芳嘴角弯了。不是笑。是松了。从月白完成那天送到现在。送了十五天了。今天又松了。十五针。手走了十五针。走远了。走了好远。快到了。
陈姐在角落里。闭着眼。
听到了。嘴角提着。比昨天提得高。
十五针。
第五天。
陈姐记得自己的第五天。第五天上午。她走了多少针？半行多一点。十二针。还是十三针。她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第五天下午手走过了半行。走了一截。但没到十五针。没走这么远。
闺女第五天。十五针。超过半行五行。比她第五天多走了两三针。
快了。
陈姐睁开眼。看了一眼闺女。闺女低着头。手停着。在休息。眼睛看着窗外。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困了。陈姐看了一眼闺女的手。手搁在围巾上。淡蓝色的线绕在竹针上。手背上那颗小痣在光里。手指松着。不是紧的。是松的。走完十五针手是松的。不是僵的。松的手才能走远。紧的手走不远。
陈姐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十五针了。差五行。她自己第六天到的一行。闺女可能第五天下午。可能第六天。快了。快到了。到了一行手就不一样了。到了一行手就知道自己能走一整行。能走一整行就能行行走。行行走就是不用看了。手自己走。
杨玉兰闭着眼。听到了十五下连着走。好长好长一串。比昨天长。比任何一天都长。杨玉兰不知道十五下是什么。但听到了。声音走远了。走了好远好远。远到像是走到了巷子那头。远到像是走到了田地那头。远到听不见了才停。停了。又走。又走远。杨玉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秀芝在自己的安间里。什么都没听到。
深
下午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比上午更暖了。二月初四的阳光。照在桌上。照在五条围巾上。照在闺女的淡蓝色围巾上。金黄金黄的。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绒毛。线的绒毛。在阳光里慢慢转。慢慢飘。
闺女的嗒嗒嗐继续着。
嗒嗒——停————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看——嗒嗒嗐嗒嗒嗐——停————。
十五针。没看。第十六针看了。
下午跟上午一样。每次停很久。动了。走十五针。不看。第十六针看。看了。继续。走两针。又停。
但下午有一次不一样。
下午有一次。停了很久。比上午任何一次都久。久到闺女的下巴快碰到胸口了。久到她的呼吸变慢了。变深了。像是睡着了。但没睡着。脑子在一个很软很空的地方飘着。像躺在水面上。水托着。不用力。不使劲。就飘着。
手又动了。
动了就走。
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
十五针。到了。手没顿。
没顿。又继续走了。
嗒嗒嗐。
十六针。没看。
过了十五针了。上午到这里就看了。下午没看。手继续走。
嗒嗒嗐。
十七针。
十七针走完。手顿了。顿了。闺女的眼睛慢慢聚了焦。低头了。看了。
看了一眼。十七针。从行头走到了十七针的位置。超过半行七针。离行尾还差三针。
三针。
看了。对了。没错。没歪。没松。没紧。十七针走得好好的。
看了。安心了。继续走。
十七针。
下午有一次走了十七针没看。差三针一行。
闺女不知道十七针。闺女只知道走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久到她真的差点睡着了。手一直在走。她的脑子在水面上飘着。手在水下走着。她不知道收走了多少。只知道好久。久到阳光从桌上挪到了墙根。久到窗外的影子拉长了。久到工坊里暗了一层。久到手顿了她才醒过来。看了。对了。继续。
但手知道。
手知道十五针走完没顿。手知道自己继续走了。十六针。十七针。走到第十七针手才觉得需要看了。比上午多走了两针。离行尾差三针。
三针。
昨天差七针。今天上午差五针。今天下午差三针。七。五。三。一步一步。一步比一步近。三针了。不知道三针是多少。三针就是三口线。三圈。手再走三下就到行尾了。就差三下。
差三下。快了。
窗外的阳光变成了金色。柳树的绿在金光里变成了深翠。草在风里摇。墙根那棵四片叶子的草第四片叶子展开了一大半。还卷着一点尖。远处有燕子叫。啾啾。两声。又没了。
工坊里安静了。安静里只有闺女的嗒嗒嗐。
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
十七针。没看。
第十八针。顿了。看了。
看了。继续走。
赵小梅嘴角提着。提着没松。
十七针了。差三针了。三针。不是五针了。不是七针了。三针了。手走过了十七针。走过了四分之三还多。差三下。三下就到了。到了行尾。到了一行。一行不用看。手走一整行。
赵小梅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手指跟着闺女的节奏轻轻曲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走。她知道那个感觉。差三针。差三针的时候手已经知道行尾在哪里了。不用看。手知道。再走三下。竹针再转三下。线再绕三圈。拉三下。紧三下。到了。行尾。翻面。下一行。
差三针。快了。明天。可能明天就到了。
赵桂芳听到了。十七下。比上午多两下。走远了。更远了。走远了就快到了。赵桂芳看着窗外。柳树的影子拉长了。太阳偏西了。天还是蓝的。蓝得发暖。赵桂芳觉得柳条晃了一下。手也抖了一下。一样的。
陈姐嘴角提着。十七针。下午十七针。差三针。她自己第六天到的一行。闺女第五天下午已经十七针了。比她快一天。至少快一天。快了。快到了。
杨玉兰听到了十七下连着走。比上午还长。走远了。走更远了。
周秀芝什么都没听到。
闺女织着。停了。停了很久。手又动了。
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
十五针。没看。
第十六针。看了。
看了。继续走。
三十天了。从三针到十五针。五天。手从走三下到走十五下。从差十七针到差三针。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着。
明天。可能明天就到了。一行。二十针。手走一整行不用看。
差三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