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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

赵小梅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鸡叫的。是心里有事。昨晚从赵桂芳嘴里听到两个字，她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后半夜起来喝了两回水，月亮照在窗纸上，白得发灰。她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虫叫，睁着眼等天亮。

鸡叫头遍她就起了。没点火，摸黑洗了脸，攥上手电筒出了门。

村东头要走半里地。露中，草叶子上的水珠子打在裤脚上，凉飕飕的。天还黑着，东边的天际线泛了一条灰白，像用墨在黑布上洇了一道。陈姐家的院墙是土坯砌的，门口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还没抽叶，影子戳在地上像只张开的手。

赵小梅拍了拍门。

陈姐？

里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穿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陈姐站在门里，披着棉袄，头发散着。她看见赵小梅，愣了一下。

这么早？

我来看看你。

陈姐没说啥，侧身让她进来。

屋里暗。油灯没点，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天光，勉强能看见炕沿和桌子。陈姐坐到炕沿上，把右手搁在膝盖上。

赵小梅低头看了一眼。心揪了一下。

右手背肿着。不是小肿。是整个手背都鼓起来了，皮肤绷得发亮，像发面馒头。指关节又红又粗，原本瘦削的手指变成了胡萝卜似的，弯都弯不拢。手腕子也肿了一圈，皮肤底下泛着青紫色，像有瘀血积在里头。

咋弄的？赵小梅蹲下来看。

昨天早上。陈姐的声音倒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拧抹布。抹布湿了沉，我两只手拧，拧到一半听见咔吧一声，就这儿——她用左手指了指右手腕子靠近手背的地方，疼了一下，我没当回事。吃完早饭就觉得手发胀，到晌午就肿成这样了。

去看了没？

看了。卫生所王大夫给看的。陈姐把右手抬了抬，抬到一半皱了下眉，又搁回膝盖上。说是老毛病。不是拧抹布拧的，拧抹布就是个引子。他说指关节和手腕子的劳损攒太久了，织围巾织的——三条，一天没歇过，手没缓过来。加上年纪大了，骨头关节不如从前。咔吧那一声是劳损攒到一块儿发作了。

咋说的？

让歇着。敷药。不能碰竹针，不能使劲，连筷子都尽量少拿。少说歇半个月，多则一个月，看消肿的情况。

赵小梅蹲在那里，看着陈姐的右手。肿得发亮的皮肤底下，指关节的轮廓都变形了。她想起这双手在工坊里的样子——捏着竹针，不看也能织，针脚齐齐的；拿起千分尺量接缝，拇指和食指捏着量具一转就知道偏了多少；在图纸上画线，铅笔在指间转一圈就换个位置。这双手做了多少活、教了多少人、摸了多少线。现在肿成这样，搁在膝盖上，动都不敢动。

疼不疼？她问。

不动不疼。陈姐说。一动就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在工坊里说三针没看似的。但赵小梅看见她的左手一直按着右手腕子，指节发白。

灯

你咋来了？陈姐问。

昨晚桂芳去看你，回来说你手肿了。我不放心。

她回去说了？陈姐摇了摇头。我跟她说没事，让她别声张。

这咋叫没事。赵小梅站起来，在屋里扫了一圈。灶是冷的，暖瓶搁在桌角，桌上有半个窝头和一碟咸菜。你吃饭了没？

吃了。

灶都是冷的。

陈姐没接话。

赵小梅没再说什么。她走到灶前，弯腰生火。火柴刺啦一声，柴火噼啪响了，火苗子舔着锅底。她往锅里添了水，从陈姐的米缸里舀了半碗米，淘了，倒进去。又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掏出两个鸡蛋——出门前从家里拿的——搁在灶台上。

你干啥？陈姐在炕上问。

给你熬点粥。

不用——

陈姐。赵小梅回过头，看着她。你手这样了，能生火？能做饭？

陈姐不说话了。

灶火映在赵小梅脸上，一明一暗的。她蹲在灶前添柴，火苗子烘着脸热，后背却凉。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米香飘出来，和柴火味混在一块儿。

小梅。陈姐忽然开口。

工坊那边……

有我呢。赵小梅没等她说完。桂芳在织藕荷，闺女在织嫩绿，都好好的。玉兰的眼睛复查了，大夫说再养半个月能穿针。秀芝的手指着线筐呢，快了。

陈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月色走到多少了？

半醒了。十五针没看。

比我当年慢一天。陈姐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扯到了手上的筋，又绷住了。

嗯。慢一天。

不慢。陈姐说。你是重新认线。我当年是从头学。不一样。

粥好了。赵小梅盛了一碗，搁在炕沿上。又把鸡蛋磕了，剥了壳，搁在粥碗里。她把筷子递到陈姐左手里。

你先用左手吃。

陈姐接过筷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谢。低头喝粥。

赵小梅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着，看陈姐用左手拿筷子——笨笨的，夹不起鸡蛋，用筷子戳着往嘴里送。她看着看着，鼻子酸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

天蒙蒙亮了。灰白变成青白。老槐树的枝桠上有只麻雀跳了两下，抖了抖翅膀，飞了。

陈姐。赵小梅背对着她说。你好好养着。工坊那边有我。

我知道。陈姐说。

等你手好了再回来。

赵小梅转过身。陈姐已经把粥喝完了，搁下碗，左手揉着右手腕子。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右边侧脸的皱纹上，一道一道的，像犁过的地。

我走了。赵小梅拿起布包。下午让桂芳再给你送点饭来。

不用天天——

陈姐。赵小梅站在门口。你教了我们这么久。该我们了。

陈姐看着她。没再推辞。

赵小梅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陈姐的声音。

小梅。

她回头。

月色线滑。陈姐说。走到半行的时候别贪多。手累了就歇。

赵小梅站在晨风里，点了点头。

知道了。

回

到工坊的时候七点过了。

门开着。赵桂芳已经到了，坐在自己位子上织藕荷。闺女还没来。杨玉兰坐在角落，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张着。周秀芝也到了，手平放着，指尖朝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