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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梅走进来，几个人都看她。
咋样？赵桂芳问。
肿得厉害。赵小梅把布包搁在桌上。老老损。大夫让歇半个月到一个月，不能碰竹针。
没人说话。
赵桂芳的竹针停在手里。杨玉兰的手指收了一下，又张开了。周秀芝看着桌面，眼睛眨了两下。
吃饭了没她？赵桂芳问。
我给熬了粥。你中午再给送点。
赵桂芳点头。我下午包点饺子给她送去。
闺女这时候到了。进门看见几个人的脸色，愣了一下。
咋了？
陈姐手肿了。赵小梅说。歇半个月。
闺女站在门口。肩上淡蓝围巾的角垂着。她没说话，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嫩绿竹针搁在桌上，她拿起来，捏在手里，没马上织。
过了几息，她低下头。起针。嗒嗒嗒。手走起来了。
工坊里慢慢有了声音。赵桂芳的藕荷。闺女的嫩绿。两种嗒声。赵小梅的月色还没起——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桌上的竹针和线团，没动。
陈姐的座位空着。椅子推进桌底下，桌面光溜溜的。搪瓷缸子没在。那个位置像缺了一颗牙，舌头总忍不住去舔。
赵小梅坐了一会儿。拿起月色线团。搁在腿边。拿起竹针。
线穿进针鼻。搭在指头上。她低头看了一阵，走了。
嗒。
第二针。嗒。第三针。嗒。
三针。
她停了。
沉
竹针搁在手里。她没继续走第四针。
不是线卡住了。不是手疼。是竹针变沉了。
明明还是昨天那根竹针。竹针没换，线没换，她的手也没换。但捏在手里的分量不一样了。昨天走到十五针没看，竹针轻得像根草。今天三针，竹针沉得像根铁条。
她知道为什么。
陈姐不在了。
陈姐在的时候，她织月色不觉得有什么。织错了有陈姐看，走偏了有陈姐说，手累了有陈姐那句歇会儿。陈姐坐在旁边，她心里有底。她只管走针，别的不用想。
现在陈姐的座位空着。
她才意识到，陈姐不只是一个坐在旁边织围巾的人。陈姐是这张桌上的秤。她在，所有人的针脚都有个准头。她看一眼，比千分尺还准。她一声，比什么夸奖都管用。她不说话的时候，工坊里也是稳的。
现在那杆秤没了。
赵小梅捏着竹针，看着陈姐的空座位。手上的劲松了，线圈滑了一下，她赶紧捏住。
她想起陈姐早上说的话——走到半行的时候别贪多。手累了就歇。
陈姐的手就是不知道歇才肿的。三条围巾，一天没停过。教她们的时候自己也在织，织完了藏青又织别的，手上的劳损攒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拧抹布的时候咔吧一声，全攒到一块儿爆发了。
赵小梅把竹针搁在桌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织过绯红，织过月色，从什么都不会到半行不看。这双手也会累。她以前没觉得。陈姐在的时候她不觉得手累——因为陈姐比她们都累，陈姐累了她们就觉得自己还能再走几针。
现在陈姐倒下了。她才看见累。
小梅？赵桂芳的声音。
赵小梅回过神。赵桂芳看着她，手里的藕荷竹针停着。
咋了？
没事。赵小梅把竹针重新捏起来。走了三针。
咋停了？
赵小梅没马上答。她看着竹针上那三个月色线圈。白里透青。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温润的色。
手沉。她说。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低下头继续走藕荷。嗒。看一眼。嗒。
闺女的嫩绿没停过。嗒嗒嗒嗒嗒。脆快的声音像雨打芭蕉。但赵小梅注意到闺女走得比昨天快——不是手快了，是急了。嗒声密了。像在用声音填什么空。
杨玉兰的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张着。她的眼睛朝着陈姐空座位的方向，虽然她看不清，但脸对着那边。
周秀芝的手平放着。指尖还朝线筐。但今天她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左手，搁在桌面上，和右手并排。两只手都平放着。指尖都朝着线筐。
赵小梅深吸了一口气。
竹针重新捏稳。她低头看了一阵。第四针。嗒。走了。
不能停。陈姐说了，走到半路别贪多，但没说不走。手沉也得走。陈姐的手肿了不能碰竹针，她的手没肿。她的手还能织。陈姐教她的那些东西——偏差、手知道、行行不看——不能因为陈姐不在就散了。
她得接住。
不是替陈姐。是陈姐教出来的手，得继续走。陈姐的眼睛瞎了，她们的眼睛还得睁着。陈姐的手歇了，她们的手还得动着。把陈姐织过的、教过的、看过的，接着往下走。
第五针。嗒。第六针。嗒。第七针。
她没看。手自己走的。竹针还是沉的。但沉有沉的走法。轻的时候手带着针走，沉的时候针带着手走——不对，是手知道针沉了，握得更稳了，每一针扎得更实了。
走到第十针。她停了。不是手停的，是她让停的。
陈姐说了，别贪多。
她把竹针搁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吧响了一声——跟陈姐说的那个咔吧一样。她愣了一下，慢慢攥了攥拳。不疼。但响了。
她看了一眼陈姐的空座位。
然后她做了一件陈姐在的时候她从没做过的事——她拿起陈姐桌上的搪瓷缸子（昨天忘在这儿了），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拧了抹布擦了擦陈姐的桌面。擦完了把缸子涮干净，倒了热水，搁回陈姐桌上。
水冒着白汽。
赵桂芳看见了。闺女看见了。杨玉兰虽然看不清但听见了水声。周秀芝的眼睛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水。
赵小梅没说话。坐回自己位置。拿起月色竹针。
继续走。
嗒。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月色上，照在藕荷上，照在嫩绿上，照在陈姐桌上那杯冒热气的空搪瓷缸子上。
桃花最后一朵也落了。枝头上空了，只剩褐色的花萼。柳条更长了，在风里扫着窗棂。墙根的草第七片叶子展开了，嫩绿嫩绿的，跟闺女竹针上的颜色一个样。
春天不管谁的手肿了没肿，它该长就长。
人也一样。手停了，日子不停。人歇了，别人的手还接着走。
赵小梅走了八针没看。竹针还沉。但她的手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