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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赵桂芳今天连午饭都没回去吃。

枣红色的围巾搁在她膝上，从起针到今天，九天。月白和藕荷两条垫底，她的手是工坊里最快的，枣红又是粗线，一天抵别人两天。到晌午，围巾只剩最后两行加一个收边。

都别吵我啊。她跟旁边闺女说了一句，说完才想起来闺女一整天说不了三句话，自己先乐了。对，你也不吵我。

闺女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出声，低头继续走深路。深褐色的围巾也走了大半，她的手不急不慢，一针是一针。

最后一行。赵桂芳把竹针横过来，最后几针走得比平时慢——收边的针最讲究，紧了围巾角翘，松了角耷拉，她织月白那年在收边上吃过亏，拆了半行重织。这回她走一针，指腹压一下，确认线服帖了，再走下一针。

最后一针挑出来，她把线圈放大，线头从圈里穿过去，抽紧。

枣红围巾成了。

她把围巾举起来，没急着说话，先自己对着窗子看了一遍。太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枣红色的面上，针脚一行压着一行，齐齐整整，枣红色在线缝里透着暗光，像灶膛里压着的一层火炭——不张扬，但热。

陈姐。赵桂芳举着围巾站起来，嗓门有点发紧，你给看看。

陈姐在老位子上，左手接过围巾，没急着看，先摸。她的手指在围巾上一寸一寸地走，从起头摸到收边，摸到中间那道接缝，停了两息，再往下摸。摸完了，她把围巾举起来，对着窗子的光，眯着眼看针脚。

工坊里都静了。赵小梅手里的夜色竹针也停了，闺女和周秀芝都看过来。杨玉兰今天铁灰走二十五针，走得慢，耳朵也竖了起来。

陈姐看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收边松半针就好了。她终于说，角这儿，差半针的劲。

赵桂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那我拆了重——

不碍事。陈姐把围巾递还给她，左手在围巾面上轻轻拍了一下，挂起来，谁也挑不出毛病。我说的半针，是你下一条再紧半分。行。

一个字。赵桂芳接过围巾，咧开嘴笑了，笑到一半眼眶有点红，赶紧扭过头去把围巾往竿子上挂，嘴里嘟囔着：看看看，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织完了赶紧织你们的。

工坊里松快下来。赵小梅把这一笔记在心里——枣红，赵桂芳，三月廿五收边，行，下一条收边紧半分。先记人：桂芳这九天心里一直绷着，收边的时候手都是稳的，她比自己说的要仔细得多。

夜

夜色线是陈姐起的头，赵小梅织的。

陈姐右手吊在布条里，起头的十针是她用左手一针一针别上去的，歪歪扭扭，但别得牢。你接着走。她把竹针递给赵小梅，按我跟你说的，起头轻半分，往后一路这个劲。

赵小梅走夜色走得慢。不是手慢，是她心里敬着这条围巾——线是绣兰那条围巾拆出来的，染成了夜色，又回到竹针上。她每走一针，都像在替谁把没走完的路接着走完。

黑色的围巾在竹针上一寸一寸铺开。黑里透蓝，白天看是黑的，侧着光看，蓝意从黑底下浮上来，像深夜河面映的天光。

走到二十行上下，陈姐在老位子上忽然开口：第七行第三针，紧了。

赵小梅低头一看，那针果然比旁边的针脚发亮——黑面上一点油光，像陈姐说的，像脸上发亮的疤。她拆了那针重走，松开半分，针脚哑下去，和周围的黑成了一片。

黑吃针。陈姐又说了一遍，别的颜色你能藏，黑的藏不住。她当年织黑的也最仔细。

这个，赵小梅知道说的是绣兰。她没接话，接着走。夜色到下午走了三十多行，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能收尾。

天擦黑的时候，闺女和赵桂芳还没走。闺女的深褐也到了最后几行，赵桂芳枣红成了，反过来帮闺女理线、递线团。赵小梅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儿就到这儿吧。

我再走两行。闺女说。她这几天话比以前多了一点，虽然一天还是没几句。

两行就两行。赵小梅说。

陈姐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都收。

陈姐，明天周老板就——赵小梅说。

正因为明天周老板到，今晚才更不能熬。陈姐说，手里的活明天白天做得完。绣兰那年就是赶年前那批活，白天织了晚上织，灯油熬了一灯又一灯。你们的手是你们自己的，也是这工坊的。谁敢坐到亥时还不走，我让小柱子来收你们的针。

没人敢坐。赵桂芳嘻嘻笑着先收了竹针，闺女把深褐叠好，周秀芝把灰蓝用布盖上——她的灰蓝今天连着走了十一针没看，自己都没发觉。

赵小梅最后一个手。她把夜色围巾用软布垫着放好，黑里透蓝的一小片，在昏暗里安静地待着，真像裁了一截夜空搁在了桌上。

痣

人都走了，赵小梅没走。

她点上油灯，把遇·记摊开，翻到绣兰那一页——她今天白天补写的。她要再看看，看自己记全了没有。

她写的是：

周绣兰。陈姐第一个徒弟。十六岁学徒，手最巧，第二针就比师父齐。接线打三圈死结，说死结是自己的记号，别人动不了。十九岁干镇上大活，日夜赶工，手筋织缩，养一个月见好，没忍住试了一针，手彻底废了。用左手织完最后一条，配色配坏，口述此色不可用。开春走，没回头，再没回来。她教过杨玉兰接线。她走的时候说，手比围巾金贵。

她看着这一页，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绣兰在她笔下有手、有活、有伤、有走，可这个人长什么样，一个字都没有。一个人在纸上要是没有模样，就还是一笔账。

她正想着，翻到那页的旁边——陈姐今晚趁她织夜色的时候，拿她的笔在周绣兰三个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学步，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用力：

绣兰左眉眉尾有一颗痣。

赵小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左眉。眉尾。一颗痣。

一个人在纸上有了模样。赵小梅忽然觉得绣兰离她近了一点——不再只是一个名字、一段教训，而是一个左眉眉尾长着痣的姑娘，手最巧，性子最倔，十九岁从村口走了，再没回头。

然后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姓周。

绣兰姓周。周老板也姓周。

这个念头昨天夜里就在她心里一闪，她没敢往下想，按住了。现在这行字像一根针，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她坐在油灯前，手指有点发凉，脑子里乱得很：周老板是从市里来的，做百货生意，开三家店；绣兰是邻村的，传言去了南边。市里、南边，对不上。可绣兰走的时候才十九岁，十几年过去，谁知道她去了哪儿、谁又在找人？